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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当官
2008-02-29 作者:
    《梅兰芳十九章》(中国城市出版社出版)撷取京剧大师梅兰芳艺术道路中的一些片断:青年时的脱颖而出、唱红上海、访美赴苏、担任“两院”院长……从多个侧面追忆和品评梅派艺术文化的浓厚韵味。

    作者徐城北,原中国京剧院著名剧作家,一直以来专门研究梅兰芳文化。本文选自该书,有删节。

    两院院长·只能有名无实

    梅兰芳当过官儿么?当过,也没当过。这话怎讲?解放前成立国剧研究学会,他就和齐如山、余叔岩几位担当过学会的领导。每月都要一两次会,很多前辈出席,最后是梅兰芳请大家就近吃一顿,梅兰芳不但习惯了,因为梨园聚会经常是自己请客,同时也很乐意,能听到老先生们讲话才是最重要的,听他们说几句,时常超过自己琢磨半辈子的。其实,这个学会根本不是官方办的,因此也就算不上什么官儿。

    一解放,梨园就一直“跟着走”。党发起了戏曲改革,简称“戏改”,政策集中在三点上:改戏、改制、改人。对于一般演员,重新编制了剧团,每月不拿工资,而以拿小米计算。新剧团中有新的领导,执行新的制度,这些都顺利地“过去”了。对梅兰芳,好象谁也不敢碰,因为他是最大的戏曲人物,经过的事太多,走过的路太长久也太特殊,对他究竟应该怎么办,似乎是中央的事,需要中央最高的领导发话。大约是1955年吧,梅兰芳忽然接到了“两院院长”的任命。第一个是中央戏曲研究院,这是个研究机构,同时也涉及到各个地方剧种。让当就当么。第二个是中国京剧院,让自己当这个院的院长,其实也是名誉上的。因为真想演戏,四大名旦都各自保持了一个自己的私营剧团。比如梅兰芳的,外界就简称为“梅剧团”。人员是松散的,有事即来,没事即散。也不错。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演戏,对四位最老的演员(萧长华、姜妙香、刘连荣、王少亭)在戏曲学校都有教职,但那点收入不够,于是梅兰芳请他们进入自己的剧团,每演一场给一场的钱,再多一份收入。在北京演,每人每场四十元;到了外地,还再高些。梅兰芳对两个子女(葆玖、葆玥),则让他们挣“分儿”。至于这样分配之后,梅剧团还能剩下多少,反正就都归梅先生自己了。今天读者听说到这一幕,或许还会觉得破坏了梅的形象。实际上,戏曲剧团古往今来就一直是这样分配的,梅兰芳此际所得到的,已经比解放前要少了许多。他自己不发话,别人也就不能为他抱不平了。

    五十年代中期让梅兰芳担任的两个院长的新职,是梅兰芳没想到的,但又是不能不接受的。他挂名担任正院长,但同时又有第一副院长与诸多副院长,还有党委书记与诸多党委副书记。其中,尤其是党委书记这个职务,是解放前类似机构中所没有的。梅兰芳很仔细,他从来是“先看再干”,如果看着可行,再干不迟。如果看着就麻烦甚多,他就敬谢着往后退了,谁还能勉强梅兰芳么?再说这两个院,也是自己所不熟悉的——先说戏曲研究院,有那么多知识分子,许多人不能登台,只从古书中找资料,这么做似乎就与齐先生他们有差距了。梅兰芳能看出这一点,但不一定说出来。梅兰芳不说,别人也未必说。如果都不说,那么结局就未必合适了。再说中国京剧院,听上去名字挺“大”,但其中的人行么?一下子四个演出团,每个团能挂牌的就有好几拨,时间久了就容易起矛盾。再说,这些人都年轻,梅兰芳很难能跟他们唱到一块。幸亏梅剧团得以保留下来,否则梅兰芳想唱出戏都还麻烦了呢!梅兰芳想着自己与官(僚)们的关系——自己从来不是当官的材料,但跟当官的素来有接触。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今后呢,恐怕还得如此。能够有接触,并且彼此不反感,这就好。千万别搅进人家的群里,再给你个一官半职,那就彻底糟糕了。梅兰芳又想起筱翠花——他在1957年的大鸣大放中说话冲了些,险一些要打成右派。也多亏了自己及时发言,说出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一番话:“那些可恶的右派分子,企图拉拢我们的艺人,如筱翠花这样没有政治经验的人,不小心说出一些不适当的话,这让他们很痛快,让我们很痛心……”经过自己亲自出马,才把他保护了下来,否则,很可能他也难逃公道啊……

    流派亦难·如何再动起来

    对于京剧流派,梅兰芳似乎生前没有说得太多。梨园一提流派,梅派首当其冲——只要他还在世,谁还能不提梅派呢?

    虽然这样说,梅兰芳也不是没看见流派的难处:就有这么多,而且几乎都是解放前流下来的。解放后出现了张君秋与裘盛戎两个新人,但那都是解放前打的底子,解放后又碰到了好的机遇,一下子也就喊响了。至于其他,还有一些与他俩接近的,就没能立出来,就更没能喊响这个“派”。

    梅兰芳以为,只要人在,只要常演戏,不愁自己的“派”就出不来。也许别人会说:敢情您梅先生不着急了,您那派早就好端端出来了,并且是整个梨园数一数二的派了。可我们的时候不好,再加上我们的姓氏也不好,我们是个大姓氏,古往今来梨园那么多的成功人士,有几个叫了“张派”、“王派”、“李派”啦。姓这些姓的人太多,真的不好办啦。

    您大概会摇头:“怎么没张派?不是有了君秋了么?”

    “我们不敢跟您顶嘴。他确实是应该。不过,如果李世芳不死,如果李世芳还活着,如果他如从前一样的大红特红——首先,李世芳自己就难称派,如果李世芳不称派,他张君秋也难。首先是观众会分流,听旦行的就那么多人,听了世芳就未必再听君秋,反之也一样。

    梅兰芳笑了:“也对啊,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大的奥秘。那么,你再给我讲讲,流派是怎么起来的,第一流派始于谁呢?”

    “我,我可大胆着讲了。不过,您,您可不许生我的气啊……”

    “好,不生气,你讲吧。”

    “要照我说,就始于您——时间大约是1920年前后,先是光有您的梅派;等到1927年四大名旦一出来,四个流派就有了。旦行有了,不能忘记生行。随后的四大须生,一下子又是四位。四大须生分为前中后三期,所以流派也多于四个。在四大名旦之后,上海四大名旦,四大坤旦,北方四小名旦,如此种种,一下子出来许多,占一号就称一派。再者,不能光有后辈就没有前贤,于是往前又追封了谭派、杨(小楼)派与其他十来个派别,您需要我给您逐一地都数出来么?”

    梅兰芳又笑了,他转而沉思起来,慢慢又说:“就说四大名旦这四大家吧,也不是没有问题。有三家是青衣,外加一位花旦,各人都是各人的情况,彼此真还不太好比呢?”

    “不太对吧?1927年,您四位刚出来时,报纸上就您四位的情况,还分项打过一张评分表呢!您的平均分高,但又不是每个单项都占第一……”

    梅兰芳想起了那张评分的表格,流传至今,其大体上还算公平。梅忽然问起来:“我跟您说一件事,就是我们当年的评分表上,有一栏的标准叫‘新戏’,今天孩子们排了‘新戏’的人——”

    立刻接茬回答:“——可就太少啦。不过那时候只要谁好,那给他排出‘新戏’,戏班内外不会有异议,今天就不同了,排出‘新戏’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领导喜欢你,但把这出‘新戏’的名额给了你,也要通过不少的周折……”

    梅先生又说:“那时候观众少,剧种少,审查的标准也少,很多事还算好办。如今呢,要想评选,不能光想着北京,南边也不是只有上海,全国主要城市都要照顾到,这评审标准就很难统一。”

    关于流派为什么没有后继之人,梅兰芳只感到遗憾,真正的原因他也说不准。解放前看戏,很大程度上是瞧人——演员,看他身上和嘴里怎么样,是学的谁,学得有没有模样。至于剧本本身,就很少有人推敲。解放后看戏,与从前有了最大的不同,是政治标准第一,剧本不能反动,不能有政治上的问题,比如老戏中把农民起义的领袖按照毛贼处理,如今就肯定不行了。他们是英雄,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不能让他们随便抹脸,得认真勾脸,而且这脸跟那脸也不一样,用什么样的脸谱,也体现出你自己的阶级感情……这么一说就没完,其实还没说到戏本身上呢……梅兰芳回忆起,解放后净行人物的出新,表现在勾脸上的问题就很大,郝寿臣、侯喜瑞他们的学生,好像就没怎么排过自己的新戏,甚至更甭说勾过哪些被内行公认的脸谱了。这,难道不是个问题么?

    梅兰芳又想起旦行中的荀派和筱派,后者从前是以演荡妇起家的,什么潘金莲,什么赵盼儿,还有什么什么,我都记不住角色的名字啦。反正,如果你看过他的《挑帘裁衣》或《活捉三郎》什么的,你是不会忘记这位演员的。他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京剧空间应该大一些,应该允许他发挥特长。但他们这些戏,以及戏中这些人,似乎与新社会不太挂钩了,新观众会对这些戏做政治上的批评,这样一批,他们就被动了,在这样的语境下,他们确实是说不出什么来的。但如果轻易地把他们的剧目与流派剔除了,那京剧的范畴似乎就小了许多。真走到这一步,似乎也不好。这,就是站在解放后的新立场上看流派,不同人彼此间的区别,也应该说是很大的。甚至是有些戏应该保存,另外一些戏就应该铲除的。一说这话,就伤人了,我虽然不会(公开去)说,但这个矛盾不是没有,我不讲也有人是一定要讲的。所以说,在京剧现有的三十几个以姓氏命名的流派中,彼此间的差异实在是太悬殊了,悬殊到甲派可以富贵等身,乙则会败走他乡,甚至流落到乞讨的地步。说流派的繁荣,先得弄清楚这一问题。可弄清楚这一问题,又绕不开诸如批判谁打击谁的麻烦,我自己多演几出戏尚还不累,让我一介入这些问题,就头疼不止。

    梅兰芳一想起流派问题,脑海里就波涛翻滚,他记得这个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对此前所有流派做一番清点:看哪些是好的与比较好的,哪些则比较差或很差的。如何把好的与比较好的进行整理光大,如何把差的和比较差的进行抢救。这抢救二字应该由有关领导去说,反正我是没办法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