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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德的转向
2008-07-04 作者:

    纳粹兴起的十年里,欧洲思想界从一群特殊的知识分子那里寻求指引。他们活跃于巴黎塞纳河左岸,谱写了一段已成为传奇的知识分子史。《左岸——从人民阵线到冷战期间的作家、艺术家和政治》([美]赫伯特·洛特曼著,嶭巍译,新星出版社出版)记录了纪德、马尔罗、萨特、波伏瓦、加缪等一批知识分子的复杂活动。

    从纪德宣布他自己发自内心地信仰共产主义、敬佩和自觉保卫工人的祖国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苏联可以争取的对象,不拒绝任何请愿、会议和运动。他的著作和影响力对有识之士的吸引力要大于光辉渐渐褪去的罗曼·罗兰和亨利·巴比塞。他立场不坚定,对信仰的背弃产生了很多广为人知的轶事。但共产主义者对纪德的表现很满意,坚持要通过爱伦堡或者其他追随者经常跟他联络。

    那十年间经常有人去苏联朝圣。纪德也已经计划很多年了。

    纪德在5月做了决定。首先他跟马尔罗和爱伦堡又谈了一次,关于他将在苏联说些什么,他的话会引起什么反应。比如他想谈谈苏联同性恋的困境,有人愿意听吗?

    在纪德整理行李的时候,高尔基生病的消息越来越令人担忧,显然这位老作家已经危在旦夕。纪德想如果只是去参加他的葬礼,那还不如不去。爱伦堡说高尔基的病情正在好转。因此纪德和赫尔巴特就在1936年6月16日出发了。

    纪德带着最善良的意图抵达莫斯科。纪德到得太晚了,没有见到活着的高尔基。他在高尔基生前的病床前向他表示了敬意,第二天,纪德跟赫尔巴特以及阿拉贡站在高尔基的灵柩边。在红场上举行的高尔基追思会上,纪德发表了讲话,然后跟苏联作家一起加入送葬队伍。他说:“我们深知,文化的命运跟苏联的命运紧密相联,我们应该保卫它。”但他忍不住回到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主题,创造性的个体有权拥有、也需要个性。“我经常说作家越自我越能实现公众的利益,因为正是在表达他最个人的一面时,他揭示了他自己,以及大部分人。”

    他走到哪儿都会受到尊敬。去列宁格勒跟施扶林等人会面时,人们邀请他发言,但在那儿他经历了最严重的审查:当局要求他在“苏联的未来”前加上“光辉”一词,并去掉“君主”前面的“伟大”一词。

    虽然做了一些暗示,但纪德没有表达他对工人们的天堂的观点。但他通常的做法是把他的活动、所见所思都写下来并发表。他很高兴没有见到斯大林,没有跟他谈到法律上对同性恋的压制,现在关于苏联有了更多要说的东西。苏联当然已经尽力满足他的一切需要。他对作家罗歇·斯特凡娜说,他们弄了一游泳池帅气的年轻男子,他发现那是一群红军战士。(纪德的书出版之后,苏联提出他访问苏联时犯下的一桩同性恋案件,显然纪德没有意识到那场艳遇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玛利亚·范·里塞尔伯格记述了1936年9月23日纪德把《访苏归来》的第一稿读给施扶林和吉尤听时的情景。玛丽亚敏锐地感到“这本小书将造成爆炸性的效果”。吉尤说:“出版这本书你需要很大的勇气。”

    纪德告诉他的朋友们的一则轶事是,他在苏联旅行期间,他和他的同伴们在火车站会看到表示欢迎的横幅,后来他们才意识到那些横幅一直在火车上陪着他们旅行。

    《访苏归来》1936年11月5日出版了。在前言中,纪德说,早在三年前他就表达了对苏联的敬仰,3月《新法兰西评论》还发表了他进一步对苏联表达的同情。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他变了,还是苏联变了?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他来说,人性都比苏联更重要,现在他是为了苏联的缘故才批评它的。

    全书——抽掉前言和附录之后只有七十三页——开始于对他的旅程无忧无虑的一面的扫视:友好的人们,自然景色,安宁的家园。但排着长队等着购买劣质商品的人们令人震惊。他观察到工人很懒惰,怀疑官方对集体农庄的统计。他到处看到服从,吹嘘国家改善了多少。但他想象得出模范背后的贫民窟和填不饱肚子的人们,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下层阶级。他怀疑任何别的国家,包括纳粹德国,思想会更加不自由、更恐惧。他记述了他的公开演说怎样被审查,他的译者坚持在他发给斯大林的问候电报中加入溢美之词。他说斯大林的统治跟共产主义的原则背道而驰。

    纪德这本小书从出版到1937年9月一共重印了八次,总印数达十四万六千三百册。一夜之间它成了轰动新闻,右派喜不自禁。纪德要立即驳斥保守派的欢呼。托洛茨基表扬纪德的诚实,比较他和马尔罗,说“马尔罗做不到道德上的独立”。

    《星期五》和《人道报》当然都要抨击纪德。《人道报》发表了罗曼·罗兰写给苏联钢铁工人的信:“这本坏书是一本低劣的书。”

    纪德受到了排挤。他的名字从共产主义者控制的媒体以及他们组织的委员会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