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爬格子的黄宗英 |
| 2008-05-09 作者：钱汉东 |
■钱汉东
戊子暮春，我和陆正伟兄相约到华东医院看望黄宗英女士。这是我第二次拜访她。
见到她时，她正在读一部名叫《非常道》的书，说这本书写得还有点意思。已是耄耋老人的黄宗英，身穿一件黑色羊毛绣花外套，头戴一顶绒线帽，看上去气色不错，优雅风采不减当年。与黄宗英聊天实在是一件愉快的事，那天她的话并不多。
知道黄宗英，不仅因为她是著名的电影演员，更在于她是一位作家，写得一手好文章。记得“文革”前，她写过一篇介绍北京知青侯隽到天津宝坻县下乡当农民的事迹的文章，读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也为我日后去淮北农村插队奠定了思想基础。现在不少人对这段历史不以为然，我却至今不悔，它对于我们的意志磨砺，人生观的确立颇为有益。当然，让知青永远放弃学业去从事简单的体力劳动，未免有点过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又读到了黄宗英写的《小木屋》。黄宗英曾经三上美丽的西藏，并由此与西藏结下情缘。西藏也是我向往的地方，读《小木屋》时，我的心飘然飞上了雪山之巅。后来我专程去西藏进行考察。谈起西藏的话题，黄宗英兴致极高。她伸出双手给我们看，只见手上毛血管都是弯曲发青的，她笑着说，这是西藏高原反应留下的永久纪念。
1994年仲春，我第一次到黄宗英家作客。那天，黄宗英向我披露她将壮行西藏的计划，要求我绝对保密。说话时的神秘眼神至今仍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她说:“我常梦见自己在冰峰雪岭上攀援，日夜都想伴着高原生态学家徐凤翔(小木屋的主人公)，在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天险进行考察。那儿可是个不去会终身遗憾的地方，尤其是摄影师更该走一走。一个人为做一件值得做的事去受苦找累，是特别幸福的。”黄宗英说得很动情。为圆此梦，黄宗英每天坚持跑楼梯，锻炼自己心脏的承受能力。
那时，年已70岁的黄宗英北嫁8l岁的文学翻译家冯亦代，成为文坛的一段佳话。黄宗英正说着，新郎冯老从里屋出来，我笑着对冯老说:“你怎么舍得让你的新娘远行？”冯老做了一个手势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我怎么可以随意干涉呢？”我随即又问黄宗英:“壮行西藏，让冯老一个人在家，你能放心吗？”黄宗英略有所思地说:“我到西藏是为了圆梦，我闭上眼睛出现的都是西藏那特有的壮丽、奇丽、美丽、绮丽的风光；我已70高龄了，再不去的话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她说自从拥抱了这方圣土以后，西藏在她心上便切切实实占有了一个伟大的位置。在她眼里西藏是个谜。在那里看到西藏人磕长头，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虔诚。但“文革”中，全中国人民“磕长头”整整磕了十来年，不知这是虔诚还是愚昧。“你能谴责他们吗？作家不能谴责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我听了这番话为之动容。后来，黄宗英在西藏因高原反应昏死了两天，才从此死了心。
说话间，我捧出一件仿古青铜器“羊灯”送到黄宗英手上说:“羊”在古汉语中通“祥”，祝她和冯老新婚快乐，吉祥如意。黄宗英非常高兴，把“羊灯”举起来，笑着对冯亦代先生说:“二哥，这是青铜器，挺沉的。”他们住的是15.8平方的房间，有点拥挤。书橱的上上下下陈列着亲友寄来的贺卡，使新房显得热闹而温馨。
黄宗英很关心上海人对她“黄昏恋”的评价。我说，上海人对此比较理解，但对你们婚后生活倒是蛮关心的。她说:“现在中国人真是无啥好讲了，把我们的‘黄昏恋’炒得滚烫，实在出乎意料。其实我同二哥的结合，绝不是青年人所谓的‘浪漫’，二哥已中风三次，现在走路也不便，我们完全是一种情感的依托。”得知黄宗英嫁二哥的消息后，现在已是当地分管文教的副县长的侯隽，来信道:“如果我早点帮你买房子养老，也许你就不会嫁人了。”这当然是说笑。黄宗英披露这事时，一脸的幸福。
黄宗英说她想读一点书，但九成九是“白看”，因为医嘱少写。她说:“不像二哥读一本书，书评就在他手里流出来了。人比人气死人，何况生活在一起，不气死也急煞了。”一着急，原先想“归隐书林”和过宁静生活的美梦全被打破，而且“破戒还俗”，黄宗英又爬起了格子。房间西边的书橱里，放着赵丹和冯亦代前妻的黑白遗像。说着说着，我们的话题便转到了赵丹。赵丹是深受人们喜爱的电影表演艺术家。“文革”后，才65岁、胸怀壮志的他，却遗憾地没演上一部电影，就无奈和悲愤地离世了，实在太可惜了。黄宗英对我说:“我1946年开始拍电影，翌年与赵丹相遇，1948年结婚。我所以爱上赵丹，是因为他是个落拓不羁、饱经风霜、乏人照料的有正义感的艺术家。‘四人帮’粉碎后，赵丹演周总理被撤，我就帮他写了剧本《闻一多》，最终还是不让他演。《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剧本是他看的，却依旧不让他演。我曾跟他一起去找当时的文化部部长，我说部长你命令人把赵丹逮捕吧，让他进去吧，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那位部长说不就是一个戏吗，不让演就别演，以后再演嘛！我说你不就是一个部长吗，不做了以后再做吧，我当时就是那么说的。”一个热爱人民、酷爱艺术的人，被硬生生地剥夺了表演的机会，心里该有怎样的痛啊！
所幸，“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想必李商隐不会料到千年之后的中国，一个著名作家“冯亦代”，一个著名电影演员兼女作家“黄宗英”，老之将至，抛开世俗的眼光，走到一起！虽然如今物是人非，冯亦代已走向天国。但冯亦代和黄宗英是幸福的，在他们的晚年，还能享受如此纯真的爱情，收获如此丰富的果实——现在黄宗英与冯亦代的情书结集《纯爱》，与冯亦代合集《命运的分号》、《我们俩》以及散文随笔集《半山半水半书窗》都与读者见面了，两位爱爬格子的老人多么勤奋，人们对他俩充满了崇敬。
黄宗英在《自述》里有一句经典的话:“只做别人无法代替你做的事，少做或不做人人都能做的事。”爬格子应该也是黄宗英最喜爱做的事吧！
黄宗英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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