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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奇怪的烧炉”
2008-05-09 作者:陈漱渝

    ——送柏老远行

    ■陈漱渝

    4月29日凌晨,“美丽”的中国人柏杨以89岁高龄辞世。噩耗传来,心乱如麻,觉得可说的话很多,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巧手头有一封柏杨来函,写的是:

    漱渝先生吾兄:

    好久不通信了,总在脑际盘(桓?)我们第一次团聚便吃火锅,那个奇怪的烧炉,总值得共同回忆。我怎么敢跟鲁迅先生相比,只是吹吹大话,表示我不同凡品罢啦!中国人好膨胀,此是一次而已。

    参加‘中国人学术研讨会’,所加‘斗士’封号,我马上就戴起来,千万人都摘不掉。不信,试试看。我已85岁了,谁怕谁?who怕who?

    一笑,谢谢!

    柏杨2005年8月26日台北信中所说的“吃火锅”,是1991年1月5日的事情。那天上午,我驱车到台北县新店市花园新城拜访柏老,柏老请我吃火锅。同席有他的夫人、诗人张香华,还有我的挚友、台湾文史专家秦贤次,席间谈到鲁迅。柏老承认鲁迅小说对他的深刻影响:爱心、使命感,简洁……但相对而言,鲁迅杂文对他影响不大,因为上学时接触鲁迅杂文并不多,到台湾之后鲁迅作品又成了禁书。谈到鲁迅杂文跟他的杂文能否进行比较的问题,柏老坦诚地说:“有人一直质问我,你能跟鲁迅相比吗?我想,如果我崇拜的鲁迅还存在的话,他会责备这种说法。怎么不能比较呢?后人永远应该超过前人。我认为鲁迅不是不可批评的。如果变得不能批评,鲁迅也就丧失了生命。鲁迅的价值如果用不许批评来维护,那就会变得没有价值。我们应该从批评中发掘出一个真正的鲁迅,有价值的鲁迅!”我想,柏老信中所说的“吹吹大话”,估计就是上面引述的这段话。我认为,这是实话,并不是大话,并不是自我膨胀。

    “那个奇怪的烧炉”,在我印象中也极为深刻,其实就是如今在商店中常见易购的电磁炉。但在近20年前,我却感到非常稀罕:一台炉子,一尘不染;炉台垫一张报纸,炉上竟能吃涮锅,水烧开了,纸却未糊。对于我这个科盲,当时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个烧炉久久在柏老脑际盘桓,证明他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一个十分念旧的人。遗憾的是柏老还给过我一个承诺,应许在台北请我吃小馆。由于台湾当局前些年三次拒签我入境,这个愿望终于成为了泡影。

    信中所说的“中国人学术研讨会”,是2005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召开的柏杨著《中国人史纲》座谈会。我有一个即席发言,说鲁迅和柏杨都是“斗士”型的作家。柏老因为先后接受了心脏手术、脊椎手术,右颈大动脉手术……不能亲自莅会,只好委托夫人张香华对与会者表示谢意,并将会议的录音录像带回台湾。肯定是看到了我发言的音像资料,并欣然接受了“斗士”的评价,柏老才给我写了这样一封信。但我辗转收到这封信时已是当年岁末。看到信上那种苍老而略显颤抖的笔迹(偶有错字漏字),我意识到柏老已经十分虚弱了,只不过头脑相当清醒,意志特别顽强。想到这些,不禁一阵阵心酸。2006年1月11日,我给柏老回复了一信,借题发挥,肆无忌惮。信中说:“说您是斗士名副其实,但在中国斗士最易受伤,因为他屹立在时代的潮头,而小人却蜷伏在阴沟里,不易察觉。值此狗年将临之际,首先祝福您安好,有咬犬护宅,而不被鲁迅笔下的癞皮狗伤害。最近,大陆文坛有一怪事:出版者用纯金、南非钻石、高档玉石、水晶、比黄金稀有35倍的白金包装书籍。我绝对没有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加以形容的意思,只是感到此风一长,出版业将堕入魔道与末途,因为真正的传世之作并不靠包装取宠。我坚信,您的有些著作是传世经典。不管读者站在什么立场,持什么观点,其历史地位都无法摇撼。”值此柏老驾鹤西归之时,我谨以上面这些话为他送行。一部悠长的世界文学史证明,只要作品能够长久活在读者心中,而不是阳光下闪烁一时的泡沫,作家就会是永生的——这是比肉体更为真实的生命。

    左图:1991年1月5日,柏杨请吃火锅。左起:张香华、柏杨、陈漱渝、秦贤次。桌上有柏杨所说的“那个奇怪的烧炉。”

    上图:柏杨致作者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