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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终渐识真吾
2008-05-23 作者:张建智

    ——王世襄印象记之一

    ■张建智

    很早就想为我的忘年交、乡友王世襄写一点文字。那是缘起于几年前拙著《嘉业南浔》送他指正时,他阅后来电和我谈及他童年时随慈母到南浔小住的一些往事,他曾对我回忆当年的情景:“那时我大概十一二岁,随母住在南浔,我还记得太湖东山送来的清油浸渍的野蘑菇,很好吃,在南浔还到老街宝善街去逛,人来人往,那里很热闹。”电话中,王世老还与我回忆起许多与这个江南小镇有关的他母亲的一件件轶事。比如,谈及他慈母是南浔“四象八牛”之一的金家,上海开埠后,艰苦创业发家致富,尔后,金家又极重视教育。早在1900年,母亲金章,去英国留学,习西洋美术,学成归国,后与陈师曾等人成为中国画学的一代开创人。王老谈及之往事与近事,真一如徐迟先生说的“可惜我无法描写”。有时我们在电话中,当他兴味浓时,可谈长达一个多小时。

    但是,我想,王世老有一首诗,倒是可以总结这些话题的,他说:“儿时依母南浔住,到老乡音脱口流,处世虽惭违宅相,此身终半属湖州。”讲到乡音,他真是脱口流。其实他父亲是福建人,他自已在京已居住八十多年,讲的是一口京腔;可是,他又能讲一腔南方侬软吴语,有时还夹带着上海话。这兴许是他祖父王仁东晚年居住上海,而父亲早年也毕业于上海南洋公学,老上海对他有很深的渊源。王世襄博学多才,但他却又是一位美食大家。前不久,我赴京与他做访谈,早上去他家,相谈到了中午,他要请我们吃饭,坐着轮椅下电梯,到马路就自已推着轮椅走。到了王老家附近一家名为“义和雅居”的餐厅。落座后,令我惊诧的是,当女服务员请他点菜时,他却不紧不慢地从老式蓝布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原来他事先亲手拟好了菜单,那刻,他手持菜单一一询问某食材有否?并交待菜的做法,经理一见忙将大师傅唤来。只听王老向厨师问道:“有鲜芦笋吗?不是罐头的,要新鲜的……有鲜蚕豆不?是剥两层皮的那种吗?……来一只烤鸭,可要按传统刀法片,不要太油腻,然后拿那鸭架燉娃娃菜吃……要一个家常豆腐,得少搁辣,多搁邳县的豆瓣,白斩鸡有吗?”听着王老和厨师这一番对答,已令大家暗自叹服,同时也让我知道所谓美食大家,便是并不随着餐厅的菜单来吃,而有“吃主儿”的主见,讲究的是新鲜的食材,只求味纯并不求贵。一如汪曾祺、陆文夫、台湾的逯耀东等美食家,无不如此。

    席间,王老谈起自己在湖北咸宁“五七干校”时,艰难时刻也体现美食家形象,善待自己。采莲蓬、吃莲子,一气买十四条公鳜鱼,自创了空前绝后的“香糟蒲菜烩鳜鱼白”之美食菜肴。真可谓地上事物,只在他的食中,创造了“干校六记”外的另一种记事。然而,对比记忆中的味道,王老也感叹菜肴的味道今不如昔,餐厅为了经营不断推出各种花式菜肴,却丧失了原有的口味,很多食材如新鲜虾仁、大开洋、鳜鱼等也因生存环境的变化而难觅踪影。最后上桌的是最具京味的烤鸭,餐厅为吸引食客眼球,让厨师现场将烤鸭片成薄片,根据王老的传统片法的要求是每一片都连皮带肉,而不像时下大多餐厅里片烤鸭一般是皮肉分离。烤鸭过后,端上的是王老的独家菜式:鸭架燉娃娃菜,只见汤汁呈奶黄色,味道醇厚鲜美,娃娃菜也已燉得软糯甘甜且吸足了老鸭汤的鲜味。王老对自已这一独创菜式十分得意,开心地对餐厅经理和大家说:“这菜式可加进菜单里,一般人啊,都不在意这鸭架,吃完烤鸭便完了,其实鸭架燉汤鲜美无比。”用看似不起眼的食材,做出令人赞叹的美味,比用昂贵的食材烹调,更耐人寻味。

    那日,最令我深感惊异的是,当忆念起那干校的日子时,老人没有一点苦大难忘的愤怨,反而只铭记了其中的幽默与快乐。从饮食之谈,一扫往日多少坎坷愁绪、多少磨难。其实,在他的一堆堆《锦灰堆》里,不是清楚地向我们写着:他与夫人袁荃猷最后决心走出一条自珍之路,那就是说用十年、二十年甚或三十年,默默地干,最后让“世人终渐识真吾”。

    王世襄先生(前排右一)在“义和雅居”请友人吃饭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