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都,让世界触摸你的骨 |
| 2008-05-23 作者:罗伟章 |
■罗伟章
我已在成都生活了将近10年,自信对这个“沃野千里,民殷粮富”的天府之都,尚有些许发言权。5.12特大地震发生之前,我对成都的认识,与外界对它的评价基本相同,归结起来,就一个闲字。平日里,我写作累了,喜欢去小区西侧的公园走走,公园旁边有家水果摊,摊主孙眼镜,祖上数代都在川西平原过日子,是所谓的“老成都”,我每次去,几乎都看见孙眼镜在跟人下象棋,若来了买主,他便说声:“你自己称就是。”买主称了,给他付钱时,他根本不问斤两。这样的事,不只发生在孙眼镜身上。我去外地开会,有人问到成都,我便把这故事讲给他们听,无不惊嘴咂舌:现在当真还有这样的人吗?然后,他们就说到成都的茶馆、麻将馆,好家伙,府南河两岸,密密麻麻的茶桌上,坐着密密麻麻的人,啜茶水的声音,搓麻将的声音,飞机上也能听见!每每说到此,我的那些外省朋友,都叹息一声:“成都人真幸福!”我知道,这里面有羡慕,但也有鄙夷。在他们看来,所谓闲,不就是懒吗?我认识一个画家,老家在南方某城,他在成都工作三十余年,却不会说一句成都话,原因是他父母绝不允许他学。这是成都遭受鄙夷的明证。但是今天,我要世人好好看看成都的另一面!
5.12地震,成都震感强烈,当惊魂落魄的市民得知震中在汶川,距成都直线距离92公里,方觉得自己经受的恐慌,显得多么微不足道,虽然还并不清楚灾区民众遭了多大的伤害,但从震级判断,即知情况严重。当天下午,就有人去医院献血。夜里,献血的更多,不少家庭,都是夫妻一同冒雨前往。次日,多家医院的献血者排成长龙,压断了街道,医院忙不过来,只得临时调集采血车。我一个女性熟人,自己献血出来,又给念高中的儿子打电话,动员儿子也去献上200CC;平时,儿子的手被针扎一下,也会让她心疼死。14日这天,成都市区突然少了许多出租车。交通广播里说,都江堰有不少伤员,因车辆吃紧,无法运送出来,出租车司机闻讯,迅速赶往都江堰,分文不取,把伤员送往成都市区各大医院。成都市团委招募志愿者的第一天,我前去应招;我当过教师,从事写作,还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父亲,想利用这点优势,去陪伴那些安置在绵阳等地的地震孤儿,给他们爱和信心。当时,团市委门口人山人海,最多的是那些有车族,因为大批救灾物资需送往灾区,他们高声呼喊:“我的车能装十吨!”“我的车能装十五吨!”“我开车二十年,连车皮也没擦一下!”就在这群人中,我发现了孙眼镜!第一眼,我几乎认不出他,虽然,他依旧戴着宽边眼镜,清瘦的脸上,依旧留着浅浅的络腮胡子,但往日的散漫和疲态,荡然无存,他右手高举,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是退伍军人!我是退伍军人!”他没说自己的车,因为他平时用来拉水果的那辆车,吨位小,而且破旧。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证明他来这里已有很长时间……
这样的事例太多,我不想再列举下去。以休闲闻名的成都人,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面前,让世人看到了他们的骨。这是成都的骨,也是中国的骨。俄罗斯媒体18日在一篇题为《中国,挺住》的文章里,列出了中国人民不可战胜的若干条理由,其中一条是:为献血和争当志愿者而造成交通堵塞。全国如此,作为四川省会成都,更是如此。我为成都感动,为中国感动。尽管我来成都这么长时间,现已调到四川省作协做专业作家,但以往我并不觉得自己跟成都有什么关系,今后,我得认认真真地生活,力争做一个合格的、骄傲的成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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