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花淀里飘清香 |
| 2008-05-30 作者:钱汉东 |
■钱汉东
上世纪70年代初,我还在安徽淮北插队,孤独无援的蹉跎岁月,生活单调而又无奈。深知我喜欢文学的姚晓松舅父,给我寄来了孙犁的《文艺学习》。在那个书荒年代,读书是一种奢望,因此,当拿到《文艺学习》时,我如获至宝,废寝忘食地反复阅读,有些内容还能背出来。
《文艺学习》是孙犁1941年创作的,很多内容是他自己切身的体会,实用性很强。孙犁在书中鼓励文学青年不要胆怯,要敢于写文章,表达自己的意见。记得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生动,他说:“你用牛车将自己的姑娘嫁出去,总比用花轿装牛粪强,不用怕,幼稚会成长的。”孙犁的这句形象而风趣的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开始给报刊投稿,一次又一次,直到有幸被当地的报刊录用。孙犁建议初学写作者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优美句子、哲理思索认真地摘录下来,抄录本可以冠名为“小天地”,你可以自由驰骋,随心所欲。我按照孙犁说的方法去做,果然受益匪浅。孙犁教给的摘录习惯我至今仍保持着。
孙犁代表作《荷花淀》是广泛流传的名篇,并收入教材。孙犁的作品语言清新风趣而不落轻佻,能从战火中提炼出诗意,在乡土里挖掘出雅致。即使是写战争题材的作品,他也很少描绘血性与残酷的场景、离奇的故事,而是着重揭示战争中人物心灵的美。他笔下的白洋淀风光,清新疏朗,弥漫着湿润的水气,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给人意境高远之美感。孙犁作品的别致风格,开创了现代文学的一种风格流派——“荷花淀派”。
上世纪80年代,我还在中学教高中语文。分析《荷花淀》时我对同学们说,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一群勤劳、纯朴、开朗,积极参加抗日战争的农村青年妇女的形象。作品通过一些平凡的生活片断,展现了她们对丈夫的深情和对祖国的热爱,歌颂了她们乐观、奋发,为保卫家乡而英勇抗敌的精神。话音刚落,一位女生突然提出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她说孙犁这篇作品有嘲讽妇女的意思,他说“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难道女人的头脑比男人简单?
我表扬这位女同学善于思考问题,又指出不能孤立地抽出一个句子来理解作品。作品中的“那些不痛快”显然是指她们冒险去给丈夫送衣服没有见着这件事情,如果仔细读读文中她们去找丈夫的对话,对几个女人的内心世界就会有更深的认识。男人去打仗,她们并不阻拦,但青年夫妻总有点恋情难舍。可以说这是一种健康的心理,这是一种真诚的爱。她们是怀着急切的心情去的,结果探望未遇,怅然而归,自然不免失望,“骂自己的狠心贼”。但“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这句是说妇女们很快将个人的得失抛在一边,忘记了上述不愉快的事。这群年轻妇女毕竟是在根据地长大的,白洋淀的水养成了她们乐观自信的襟怀。
后来,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用毛笔给孙犁写信,告诉他那本《文艺学习》对我的文学启蒙作用,也写了我的学生的问题以及我的想法。想不到才过一星期我就收到了孙老的亲笔回信,他肯定了我对他作品的理解,同时,又对我的创作进行鼓励。赫赫有名的大作家,对一个普通教师的信如此重视,令我非常感动。我知道孙老毛笔字写得很有特色,于是冒昧请他在百忙中赐一墨宝。过了一周我便收到了孙犁先生写的条幅,展开条幅,墨香四溢,上面书写的是唐代大诗人陈子昂的《感遇诗》,欣赏孙老那流畅自然的墨迹,朗读陈子昂那苍凉悲壮的诗句,燕赵故地男儿的慷慨豪情油然而生。
孙犁晚年的散文特别引人瞩目,无论怀人记事,思及故乡,追忆童年和战争岁月,还是咏物之作,都融入了深刻的生活感悟。他的高明之处是常常从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升华出人生的感慨,在作品中凝聚、昭示深沉的人生情致,不仅给人以审美的享受,更让人从中悟出关于人生、社会和自然的道理。读其散文,如同聆听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平静随和的倾诉。他的作品特别讲究情感的节制,含蓄蕴藉,朴素洁净,像在水中淘洗过似的,是一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大美”。浓妆艳抹易,平淡自然难,做到朴实无华、平中见奇、淡而有味就更难,但孙犁做到了。
孙犁成为大师,一不靠才气,二也不全靠“学问”,他最大的成功来自他晚年的特立独行。晚年的孙犁精神非常纯净,淡泊名利,深居简出,低调为人,爱憎分明。正因有了这种难得的品性,才能长期以宁静沉潜的心态,进入到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宏大深邃的艺术境界。有朋友告诉我,孙犁从不参与社会上的任何活动,包括他自己的学术研讨会,更不用说世俗的追逐名利了。曾有一位官员从北京跑来看望他,他觉得无话可说,于是就那么面壁坐着,直至官员告辞。
孙犁在上世纪60年代前的作品,像是自我燃烧的火焰,光亮照人;“文革”后的著述,像是火烧过后的舍利,那是经过了异样人生的智者智慧的结晶。听说上世纪80年代,当百花文艺出版社为孙犁整理全集时,编辑人员发现在他们所收集到的孙犁的所有文章中,从抗日战争时期到“文革”结束以后,几乎没有一篇出于政治、社会或文化的因素,而不适合入选。这一现象,在饱经动荡的中国文坛,可谓绝无仅有。孙犁在《耕堂书衣文录》里说过:“人之一生,欢乐痛苦,随身逝而消息全无。虽父母妻子,亦只能讲述其片断。此后,或有说者,或无听者;或念者少而忘者多。或知者不言,或言者不知。”他对身后事心明似镜,这些话十分透彻。孙犁的作品和他的为人是完全一致的,是可以信赖的。
我几次赴京,路过天津时总会想起孙犁先生,但来去匆匆,又怕干扰老人的写作生活,总是擦肩而过,未能见上一面,说句感激的话,以致留下深深的遗憾。五年前孙犁逝世,我只能以“公逝大名垂青史,我往何处别音客”的挽联,表达我对孙犁的崇敬之情。今年是孙犁95华诞,我拿出当年孙犁给我的书信和赠送的字幅,往事浮上心头,于是写下如上文字,以示纪念。
孙犁赠本文作者的书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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