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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中无不有荃荃
2008-06-27 作者:张建智

    ——王世襄印象记之三

    ■张建智

    俪松居两位主人,相濡相助近一甲子。王世襄的著述,无不倾注有夫人心血。“我病累君病,我愈君不起。知君不我怨,我痛无时已”,王世襄讲起老伴袁荃猷,总流露无限的深情,回忆里也有说不完的故事。

    捧读王老所寄的荃猷刻纸《游刃集》,想象着已80多岁高龄的她还认真伏案,用一把小刀刻下了一张张美丽的图画:花卉、纹饰、文物,民间生活如此美不胜收。半个多世纪前,她因肺病卧床,见报端剪纸,引起兴趣,遂剪纸送人或发表。后进了音研所工作,常与图册、古籍等形象资料打交道,渐从剪而改成刻纸。千禧之交,有出版社相约,她“每天利用清晨、深夜,及一切可利用时间,寻旧稿,觅新图,废寝忘食,加紧刻纸。”为此,王老曾作诗曰:“秋水眸仍澈,柔荑指不僵,刃过皆剔透,老发少年狂”。终于《游刃集》为广大读者留下了一笔宝贵遗产,收录的六百多件刻纸杰作,让人欣赏不已。

    除了刻纸外,王世襄夫人还在书中留下了一首首小诗,读后无不耐人寻味。“那片片红纸,小小窗花,蕴藏着多少变易,多少年华。”比如《小石榴》诗:友人所赠,/小小的盆,/小小的果,/一对对倒挂枝头/,鲜红耀目。/衬以细小的嫩叶,/耐人寻味。/实实地应了友人的赠言:/留给你解闷儿吧!这些诗有唐人味又有五四早期白话诗的韵味。淡雅、恬静,又不乏历史记事之幽黙感,读了使人对物对人留连忘返、精神升华。譬如《葫芦》刻纸旁的诗,仅短短17句诗,却缩录下了1966至1995年那一段复杂多变之历史。欣闻《游刃集》近又将重版,王世老喜孜孜地给我写信说:“昨日三联编辑,讲起《游刃集》将再版,并出一缩小本。并告此集上海某出版机构已入选。据说已出版几年之作又入选者不多。”他还说:“刻纸现城乡甚多,但荃猷刻而不剪,故别具风格。多古意,又有创作。总之与一般剪纸趣味迥异。”

    凡来到王老家中的人,都会被墙上高挂的一幅大红色刻纸所吸引,刻的是枝繁叶茂一株大树,细看才发现树上所结每颗硕果都包含着王世襄所涉猎的众多领域:髹漆、竹刻、家具、佛像、鸽子、蛐蛐等,真是匠心独具、巧夺天工。这是袁荃猷为王世襄八十大寿而特别设计、亲自刻成的《大树图》,流露出她对王世襄一生追求领域的欣赏和支持。袁荃猷离世后,王世襄对老伴时在萦念中。在长达半个多世纪,历经坎坷人生与各类运动之劫难,她是他避风雨的港湾;在多灾多难、风风雨雨中,她鼓励着他走出一条自珍自爱之路。王世襄所著的明代家具研究、明代家具珍赏、北京鸽哨等书中所附之大量精美细致的线图,均出自袁荃猷之手,可以说是俩人情趣相投之结晶。

    一个偶然之机会,在网上看到了袁荃猷的日记,是新中国刚解放前夕的1947至1949年两年的日记。当时正值王世襄在抗战后从国内以及日本追回大量国宝后,远去美国、加拿大考察期间,荃猷带着出生不久的小儿敦煌独居北京的芳嘉园内。她用清秀的小楷在日记中写道:

    “大风奇冷,上午给乐山写信、做活。午后同小敦玩,近日他越发顽皮可爱。”(1949年1月2日)这时小敦,已三岁多了,显然在母亲的眼中长高、好玩了。“上午去聚昌看琴二张,其中有一小的,名凤鸣岐……下午珉中来说,琴声音虽小,但无毛病,可留给小敦弹,琴长三尺,很有趣。”(1949年1月9日)那时她刚好29岁,正是风华正茂,才华端露之时,古琴后成为她终生之爱好。(她曾为古琴曲谱明刻本《神奇秘谱》编《指法集注》,于1956年音乐出版社出版)

    “平静无事,唯时有炮声,下午珉中送来65元面代金。去市场给小敦买奶粉。”(1949年1月17日)另一则日记又说,“上午同小敦敦看画玩,下午磐来她送我一匣肥皂粉,我给她一碗米粉肉。”(1月24日)。那时北京即将解放,她在芳嘉园里,以平静之心所写下的看似平常的日记,却正是见证了这段不平静的历史。如今,读着这一封封已佚失了近六十年的日记,我们仿佛又重回了王世襄与夫人那段充溢青春年华的时光。那情那景,无不令人遐思万千。

    那日,当我们谈及他夫人之日记时,王老说这些日记,他还真从未读到过。他一边用放大镜照着认认真真地读,一边似在寻思冥想;坐在一旁的我看得出,王老似乎整个心沉浸在对往事的记忆里。他似乎在夫人秀气、随意的笔触和字里行间,寻觅当年一幕幕的生活场景;他那一颗年迈的心,又回到了芳嘉园小院两人共赏鸽哨佛像、她抚琴他倾听的时光,正如王老诗中所言,“论我否臧和得失,个中无不有荃荃”。但我想,这一瞬间,他一定同时还在努力寻找五十年前一个中西汇通的中国知识份子的精神灵魂。

    王世襄先生和夫人袁荃猷的新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