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凡尘与仙界的刘衍文 |
| 2008-07-04 作者:钱汉东 |
■钱汉东
刘衍文先生,我永远敬重的恩师。他是一个生活在凡尘与仙界的不平凡的人,能意会而不能言传是我对他的感觉,就像我们能感觉到风的力量,却无法描绘风的形态一样。写博大精深的他,我有点慌张。
现为华师大中文系教授、上海文史馆馆员的刘衍文先生,是解放后我国第一部《文学概论》的作者。这本书虽早已被译成英、日,俄等多种文本,但他认为是极“左”思潮下的产物。他还著有《文学的艺术》《寄庐杂笔》《雕虫诗话》《春梦留痕诗稿》等书,与其长子刘永翔教授以十年辛苦写成的50万字学术专著《古典文学鉴赏论》引起学术界的高度重视。
刘先生的学问之扎实,在我所见到文化人中首屈一指。他博闻强记,古诗词能背诵万余首,古文辞赋能背诵千余篇,今天下之大,有几人能做到。上世纪80年代初,他给我们上古典文论课。他博采众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慷慨激昂;他喜欢在各种资料的比较中阐述自己的观点,用事实和事理说话,不卖弄学问,不主观臆断;兴致一来,他还会带领学生们吟唱古诗词。我们惊叹他的渊博学识,常常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忘乎所以,那是一种崇高的享受。青年时代,我们被强烈的求知欲驱使着,课后时常追随刘先生,向他求教。刘先生总是恪守为师之道,热情地传道授业解惑,帮助我们修改诗文,赢得学生的爱戴和尊敬。刘先生的教学方法非常灵活,有一段时间我的社会工作特别忙,他知道后,免去了我古典文论课的考试,还根据我平时的成绩破例给我打了98分,这使我倍受鼓舞。我暗自下决心,一定不辜负刘先生的厚爱。
16年前我主编《古诗文导读大全》,请刘先生写序,他在百忙中写了一篇分量很重的长序。他说:“钱君曾从学于我,为学勤奋,教学认真,在语文教学方面颇有影响。今虽改弦易辙,从事新闻事业,而对长期积累的教学经验仍不忍弃之不顾。佛氏有云‘空山不三宿,三宿必留情。’”知我者吾师也,我真的很幸运,在大学时碰上了智慧、渊博、率真、灵性的刘衍文教授。我今天之所以能潜下心来研究古陶瓷,源于他对我的影响。
刘先生把自己的成功归结为:自学、勤奋、毅力。抗战时期因受日寇侵扰而失学,写一些文章在东南各大报刊发表。他的文章引起了时任浙江省通志馆馆长余绍宋的注意,聘他到通志馆编辑馆刊。余先生学识渊博,书画曾与吴昌硕齐名。在爱才的余先生精心指导下,他博览群书,点滴积累,学问突飞猛进,这为他后来长期从事大学中文教学与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基础。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后开除公职达23年之久,他却被迫去街道糊火柴盒,多少令人痛心!不让读书,不让做学问,可是谁能阻止思想!1979年底刘先生迎来了人生的春天,恢复名誉后,他马不停蹄地撰写《文学的艺术》《中国古典文学鉴赏论》等书,他想把中国特有的鉴赏式的文论特点,分类别、分层次地介绍推广到国际上去。他说,过去我们太穷太弱,洋人不把我们的文化当一回事。现在改革开放,经济发展,中国文化也应走向世界,丰富世界文化宝库,也希望能对世界文学评论起一点借鉴作用,现在也该讲一点“中为洋用”了。
深厚的学养,让刘先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古今名文、史籍中,古人与今人,“左”与“右”、雅与俗,在他的笔下,都享受着平等的待遇。在《寄庐杂笔》中他重新定义“小说气”,他说:“所谓‘小说气’,不仅指志异奇书,举凡虚构夸张而失实的记载皆属之。”列举事实后刘先生指出:“好像为纵横舌辩之士树碑立说的《战国策》,小说气味就很浓。受其时代感染的《孟子》,其叙议也很难尽信……”读他的书,在长见识的同时亦感叹自己读书太少。
刘先生又是一个单纯的人,他有自己的做人原则,不阿谀奉承,喜欢实话实说。有一次,一位文友捧王元化先生的诗做得好,刘先生大光其火,打电话质问道:“别人不懂瞎捧场算了,你是懂诗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连平仄都搞不清怎么能算好诗,请将我的话转告王先生。”王元化先生很有学者风度,听后虚心接受,从此不再草率写诗。
96岁的杨绛的《在人生边上》写到了灵魂。“灵魂虽然看不见,可是一个人有没有灵魂,却显而易见。”杨绛笔下的灵魂应该有所指。但真正的灵魂究竟是什么,让人不可思议。年轻时我信仰唯物论,对于灵魂命运之类的说法,弃之为封建迷信。其实,我国有些传统文化让江湖骗子们搞乱了。刘先生认为,如果用唯物论与唯心论都能解释世界,那太简单了。我们现在不认识的事物,并不等于它不存在。
刘先生研究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易经和八卦,善于用它们演绎过去,推测未来。起初我有点心存疑惑,领教了几回都相当灵验,不由得暗暗称奇。在我眼里,刘先生时而为人,时而为仙,与他对话,总有一种飘然入仙境的感觉,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20年前,刘先生预测我在65岁后,还有一番事业可做。我听过笑笑;妻子说65岁的人都已退休了,还有什么事业可言。后来,我从事瓷器收藏和研究,妻子说,古瓷研究不是越老越吃香吗!刘先生的预测并不是空穴来风,来自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宏广的文史腹笥,卓越的非凡识见以及对“天人合一”哲学的独特领悟。世界是一个谜,我们不能简单地肯定或草率地否定,解开这个谜,是人类文明的终极关怀,也是学术研究的全部意义所在。
在凡尘和仙界行走的刘衍文先生,积淀着浓浓的文化情感和深深的心理感知,他是一本厚厚的包罗万象的书,我一辈子也读不穷尽。
刘衍文先生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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