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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委以重任的文化
2008-05-16 作者:郜元宝

    ■郜元宝

    ●瞄准巨大商机的强势媒体与出版机构向大众灌输的文化信息之丰富之沉重,“人文精神讨论”的发动者们恐怕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简直超过现代时期备受新文化界批判的“读经运动”。

    ●文化和书籍崇拜背后是商业垄断和精神规训合力制造的偶像崇拜。表面上读书做学问蔚然成风,其实全民抱着电视收看文化节目的现象乃是货真价实的文化奴役,确切地说是被人为制造的应景文化、快餐文化、伪经典、伪高雅、伪博学、伪文化所奴役。

    郜元宝: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著有《鲁迅六讲》《在语言的地图上》《在失败中自觉》等。

    今天,对学术文化、文学和书籍的极端粗俗的尊崇,较之以往各种形式的极端虚无主义,或许更具破坏力。

    很多地方花大把银子重建古史,重修古籍,美其名曰“文化工程”,但唯一效果恐怕只是劳民伤财,在文化拜物教和文化人自私自利的心理驱使下制造新的文化垃圾,大搞鲁迅所谓“书的还魂与再造”。

    很多地方的强势媒体设立权威文化学术讲座,请学者们向大众通俗地讲解文化经典,普及“国学”常识,于是《论语》、《庄子》、《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和明清历史,继盛演不衰的“清宫戏”之后,以更大规模和更强感召力轮番对全国人民一向脆弱的文化神经狂轰烂炸,其他媒体则配合造势,夸耀这种讲座如何成功,“签售”如何盛况空前。强势媒体的所谓强势原来只表现在这方面。很多文化新星一夜之间被制造出来,而普通人对学术文化乃至一般书籍的朴素情感,也在这人为的哄闹中惨遭扭曲。

    很多地方似乎不甘心文学的衰亡或拼命榨取衰亡中的文学的剩余价值,在书商和评论家合谋下频频颁布年度文学排行榜,评出年度突出成就奖或杰出贡献奖,推出年度的杰作与巨著。但这样被精心化妆举上祭坛的文学的僵尸,这样人为制造出来的文学的事件,也只能对想象中的文学读者姑且进行精神恐吓而已。

    中国之大,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并非因为民族危机,而是上上下下四面八方以学术文化或文学为名的哄闹,实在让有志读书的人无法安心。

    80年代“文化热”过后,一度出现文化冷淡期,害得90年代初一班知识分子忧心忡忡警告“人文精神失落”,甚至迁怒于市场经济,说了一些过头话,招来另一群知识分子的讥笑,认为这是呼吁在新经济政策下优待知识分子,好比鲁迅小说《理水》所讽刺的“文化山”上的文化人,因为被委以保护文化(“人文精神”)的重任,就以“国粹”自居,要求也像文化那样被供养起来。

    文化人在新世纪并没有被普遍养起来,但出人意料的是,文化本身确乎被委以重任了。瞄准巨大商机的强势媒体与出版机构向大众灌输的文化信息之丰富之沉重,“人文精神讨论”的发动者们恐怕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简直超过现代时期备受新文化界批判的“读经运动”。现代的“读经”举步维艰,新世纪的读经研史运动却异常顺利,几乎达到全民响应的地步。

    但如此被委以重任的文化,实际发挥的功能并非文化普及或文化教育,而是以学术文化或文学的名义,对于好歹有点富起来的大众实行精神恐吓。权威机构恐吓大众必须无条件地具备更多的文化知识,必须积极参与新的文化造神运动,必须踊跃购买不断制造出来的文化产品,否则就会丧失人之为人的根本,就会错过造就自己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就会落后于浩浩荡荡的世界大势,就会被当代文化唯一合法、健康、有生命力的主流所抛弃。这不是“恐吓”是什么?

    匮乏时代高玉宝“我要读书”的经典诉求,如今已经变成文化泛滥时代“你必须读书”的绝对命令;“我要文化”已经变成“你必须拥有文化”。文化好象并非人类精神自由驰骋的蓝天绿野,书籍好象并非可以自由结交的良师益友,书、学术文化以及死而未僵的文学好象都变成了须顶礼膜拜的偶像,在心理上压抑、恐吓着个体乃至整个族群。

    文化和书籍崇拜背后是商业垄断和精神规训合力制造的偶像崇拜。表面上读书做学问蔚然成风,其实全民抱着电视收看文化节目的现象乃是货真价实的文化奴役,确切地说是被人为制造的应景文化、快餐文化、伪经典、伪高雅、伪博学、伪文化所奴役。被恐吓被奴役者无权反问:“我为什么要具备你塞给我的文化知识”?“我为什么要参加你发动的文化造神运动”?“我为什么要购买你生产的本该滞销的文化产品”?

    文化繁荣背后隐藏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普通人已经被剥夺了自主选择文化、悠闲鉴赏文化、以智慧的方式对待智慧、以有益于知识增长的方式对待知识的权力。若有人对这种文化恐吓文化奴役文化欺骗有所质疑,立刻就会被按上“不顾广大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的罪名,仿佛惟有文化恐吓文化奴役文化欺骗才真替广大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着想似的。

    异口同声诵读周作人早就斥为方巾气十足的韩愈的《劝学篇》时,无人想到嵇康的《难自然好学论》也有几分道理。异口同声诉说读书好、读书乐时,也几乎无人敢像鲁迅当年那样站出来揭露被动读书的坏处和苦处,凭着天赋人权申明“我可以不读书”,尤其可以不必像傻瓜一样被动读书。

    我们需要书,需要文化,尤其需要好书,需要好的文化,这是因为书和文化既由人所造,就也可以由人来自主选择,由此带给人自由、智慧与喜悦,而并非因为像现在这样被歪曲成压迫、欺瞒、恐吓、勒索我们的偶像,叫我们不得不膜拜。强迫人家去膜拜的偶像,终有一天要被踩在地上,踏得粉碎。

    鲁迅小说《风波》写“茂源酒店”老板赵七爷,因为家藏“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就自诩博学,动辄拿“燕人张翼德”说事,甚至“捏起空拳,仿佛握着无形的蛇矛模样”,恐吓乡下人:“你能抵挡他么!”。现在许多人就很像赵七爷。真心劝人读书,这种赵七爷式的脾气总要改一改。丈八蛇矛固然无人抵挡,但在淫威之下低眉顺眼、敬而远之甚至闭目塞听,总还是可以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