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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优雅变得不可能……
2008-04-04 作者:潘博

    ■潘博

    《午后四点》  [比利时]阿梅丽·诺冬著  胡小跃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比利时“坏女孩”阿梅丽·诺冬的作品来到中国之前,已在三十多个国家翻译出版。她生在日本,在中国也生活过,深谙东方哲学;但她毕竟是欧洲人,古希腊、古罗马信手拈来。东西皆通,自然畅销。

    午后四点,坐在阳台上:阳光,茶,一支惬意的香烟,一卷《午后四点》在手。六点,天色渐暗,我读到小说的结尾:“我不再了解我自己。”一个忧伤的结尾。哲学专业出身的诺冬,为小说画上了一条哲思的尾巴。开了灯,开了德彪西的音乐,掩卷小暇片刻。埃米尔跳出来,朱丽叶、帕拉墨得斯·贝尔纳丹、贝尔纳黛特·贝尔纳丹跳出来,还有克莱尔。诺冬是上帝,她在一开始就牢牢控制了埃米尔,埃米尔替她对故事及人物指手画脚,替她控制叙事节奏,替她向潜在的读者炫耀作者的丰富学识。

    诺冬欲图用一个简单的表象迷惑潜在的读者。帕拉墨得斯?那个“在围困特洛伊城的时候发明了骰子游戏”的帕拉墨得斯?不,他是埃米尔的邻居,有一位长得颇似一个“囊肿”的太太。他在埃米尔与朱丽叶搬来一周后的午后四点前来拜访,他不说话,坐在“他”的椅子上,六点离开。日复一日,埃米尔与朱丽叶逐渐对帕拉墨得斯的来访感到愤怒与恐惧。埃米尔弄了一棵圣诞树来“消除不安”。有一天,午后三点五十分,他们去了森林里散步,“感到非常自由”。第二天,贝尔纳丹先生又来了,因为埃米尔拒绝开门,帕拉墨得斯“一刻不停地敲门,两次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一秒”,埃米尔最终开了门。埃米尔又滔滔不绝地向帕拉墨得斯灌输关于分类学的枯燥知识,徒劳的结局:埃米尔“已经坚持不住了”。在如此无助的时刻,诺冬帮埃米尔回忆起童年,他与朱丽叶美好的过去。贝尔纳丹太太奇丑无比,“几乎不像个人”,“是个囊肿”。她喝了一杯丈夫禁止她喝的巧克力酱,埃米尔与朱丽叶“非常高兴”,因为帕拉墨得斯“生气了”。

    埃米尔借《圣经》中“如果有人敲你家的门,你要开门”那句话,解释他虽然讨厌帕拉墨得斯,却仍不无痛苦地接待他。“要获得胜利,得看谁更沉重、更冷漠、给别人的压力更大、更无礼、更空虚。”显然,帕拉墨得斯是胜者:他对语言节俭到除了“是”或“不是”以外,只剩下了沉默;他是个粗人,“由于他胖,他便有更大的空间来容纳他的空虚”。

    克莱尔是“另一个时代的女孩”,学习两门“已经死了的语言”,使埃米尔“可怜的职业有了一种意义”。不幸的是,午后三点到来的她给埃米尔与朱丽叶仅仅带来一小时的快乐,因为贝尔纳丹先生在午后四点“如约”造访。他的粗鲁与沉默吓坏了这个乖巧的小女孩,“快到五点钟的时候”,克莱尔告辞。埃米尔出门送她,绝望地问她还会不会再来,克莱尔用两个“当然”表达了明确的否定,帕拉墨得斯“黯淡的目光中露出了胜利的表情”。终于,埃米尔忍受到了极限,用粗暴的方式“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帕拉墨得斯,他“走远了”。终于结束了,帕拉墨得斯没有再来。他们得到了希望中的安宁,然而埃米尔“也不见得快乐”:胜利乃失望之源。

    事情的转折在“四月二日的那个深夜”:失眠的埃米尔救了企图自杀的帕拉墨得斯,也因为要照顾“囊肿”,首次走进那个肮脏奇臭的窝。埃米尔夫妇在照顾孤身一人的“囊肿”中得到快乐。然而埃米尔后悔救了“强烈需要把自己的痛苦强加给别人”的帕拉墨得斯,于是给帕拉墨得斯写了一封短简:“亲爱的帕拉墨得斯,我现在明白了。你可以再试一次,我不会再妨碍你。”一天天过去,帕拉墨得斯迟迟没有再次自杀的举动。埃米尔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杀了帕拉墨得斯,“用了一个枕头”,谁也不知道。朱丽叶幸福地负起了照顾“囊肿”的责任。

    这个时候,我们不由得要对诺冬的叙事艺术表示佩服。我们先做两个设问:诺冬若从帕拉墨得斯的视角来讲述《午后四点》,将是怎样的效果?我们可以预测:站在帕拉墨得斯的立场,会让我们更加理解其人怪异的行事,然而若处理不当,反而会弄巧成拙。从朱丽叶的视角来看呢?帕拉墨得斯会更加可恶,同时也更加让人无奈。诺冬聪明地选择了埃米尔,那个被动无奈的退休老教师,却是诺冬叙事最理想的木偶。

    一个类似帕拉墨得斯那样的人物,某一天会忽然敲响你的房门,不由分说地撞进你的生活:当优雅变得不可能,而生活只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