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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达有爱
2008-06-27 作者:

    《巴格达有爱——战争,美国中校和小狗》(译林出版社出版)讲述了一个感人的真实故事。作者、美国海军陆战队中校杰伊·科普曼在伊拉克战争中救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军规禁止饲养宠物,但士兵们没有放弃它。小狗终于通过“完美拯救行动”离开了巴格达。这个故事体现了战争中的人性光辉。

    初遇拉瓦

    在费卢杰东北部一栋废弃的小屋里,当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团第一营绰号“拉瓦狗”的士兵们听到从小屋一间房间中传来的连续的“咔嗒”声时,都吓呆了。

    突然之间,某样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向我滚过来;我大吃一惊,本能地向后一跳,然后砰的一声撞在了一面墙上。一只不比手榴弹大多少的毛球在地板上滚动,到我脚边时突然停了下来,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它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在我周围一圈一圈地滚动。它着实吓人一跳,对吧?我疲劳至极,又受了惊吓,任何快速接近我的物体都刺激着我的神经系统。因此,我慢慢地从墙边退开,伸手探向了我的步枪,即使我发现它只是一只小狗。我竟然向一只可爱的小狗举起武器,因此可以肯定,我的精神不太正常。在你们对我做出如此评价之前,请记得我刚从费卢杰街上走进屋内。费卢杰街上的一切都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一场瘟疫或洪水或原子弹爆炸后的尘埃刚刚席卷了这座城市。在此次由美国主导的进攻开始之前,绝大多数市民早已逃离费卢杰。轰炸过后,费卢杰一片死寂,甚至是被风吹起的报纸也会让你急着寻找坚固的掩体。

    我肯定大声吼叫了或做了类似的动作,因为听到我的声音后,小狗抬头看着我,抬高尾巴,开始发出幼犬特有的低吼声,好像在说:“我会让你好看。”它脖子四周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就好像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大一些。

    “嘿。”我把步枪推回背上,弯下腰来。小狗立刻向后退,汪、汪、汪。但它的眼睛仍然盯着我。“嘿。不要紧张。”它看上去像一只胖熊猫。当它终于发出最后一声“汪汪”时,它的头使劲向上抬,直到它肥嘟嘟的前爪也抬离了地面。虽然它看起来颇勇敢,但眼睛里依然流露出恐惧。它只是一只幼犬,还不知道如何掩饰恐惧。我伸手探向我的口袋,拿出一颗子弹,我把子弹伸到它面前,希望它认为那是食物。小狗不再叫了,它低着小脑袋。它的举动让我认为这家伙工于心计但又很聪明。“乖孩子。”它嗅了嗅它头部上方的空气,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然后,转向子弹闻了闻。子弹引起了它的兴趣,它身躯向前倾,想多闻闻子弹的味道。

    我像是被这个小东西迷住了:我擦干净了护目镜,然后一直看着它。终于,我一手把它从地上抱了起来。它在我手里不停扭动,我感觉它都没有一品脱瓶装水重。它还舔我的脸;我的脸上黑糊糊的,沾满了炸药的残渣、被炸毁的建筑物的烟灰,还有厚厚的灰尘。

    “拉瓦狗”告诉我,他们是在突袭这栋建筑物时发现这个小“流浪儿”的。而它还在这里的原因是他们不知道除了留下它之外,还能对它做些什么。既然他们已经决定把这栋建筑物作为战地指挥所,既然这只五个星期大的、饥肠辘辘的小狗比他们还早到那里,那他们只有以下选择:要么把它放到外面街道上,要么杀了它或完全忽略它,让它在屋内的角落里慢慢死去。他们告诉我各种借口:“不要找我处理它,哥们儿,没门。”“杀它还浪费弹药呢。”“我可不是那种精神错乱的人,老兄。”换句话说,他们在费卢杰已见过够多的残酷画面,这些画面足以在他们的余生中缓慢地折磨他们;他们再也不想看到更多这样的画面了。他们是战士,不是宰杀幼犬的刽子手。小狗被取名为“拉瓦”。虽然我很想说我的兄弟们使用“拉瓦“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名字(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拯救了小狗,他们也拯救了自己)实在是非常有创意,我还是确信他们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名字了。小狗拉瓦是陆战队中最新进的一员;陆战队员们用煤油和嚼烟祛除了它身上的跳蚤和寄生虫,并给它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就是我们的即食口粮。

    违反军规

    拉瓦就像我们所有人的孩子。它使每个人都拥有了一样需要为之负责任的东西。这种责任甚至比保护他们的国家和保护彼此的生命更重要,比他们自己被炸飞或战争形势恶化更重要。它使所有人每天都有事可做。不知怎么地,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从1992年开始,我成为一名陆战队员;在那之前,我在美国海军服役。我知道这只小狗一定会死去。我在门厅里一看见它时,就知道这点了:它肯定活不下去。我是个中校,这意味着我和其他任何人一样,都非常清楚军规。每当我抱起拉瓦时,那些军规就像照明弹一样从我的脑海里闪过:《总则》第1-A条:禁止现役军人照料或饲养任何种类的家畜或野生动物为宠物或吉祥物。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拉瓦,但它似乎很喜欢颠簸、喧闹的旅程。当我开车时,它坐在我大腿上,口水滴在窗玻璃上,还向从我们车旁经过的、无数从费卢杰疏散出来的人们汪汪地叫。这时,我又想到了一个我为什么违反军规的借口:我实在忍不住喜爱它。我记不清我具体在什么时候开始为自己寻找各种借口的,但我知道那应该是在我看到一群流浪狗啃食尸体的那个下午和我发现拉瓦蜷缩在我睡袋里睡觉这两个时间中间的某个时刻。从那时开始,各种借口源源不断地钻进我脑袋里:因为那些伊拉克士兵实在让人失望;因为我很累;因为很多家长还没有疏散他们的孩子,虽然这些家长早就接到了警告;因为我手头没烟了;因为在晚上,除非有个毛茸茸的毛球蜷缩在我身边、用它的呼吸温暖着我的双脚,我已经无法入睡。但当我应该离开费卢杰时,我脑子里有太多借口,我只能把它们揉成一团,然后给自己找个带拉瓦一起离开的理由。我把拉瓦放进了悍马车。我打电话给美国的家人和朋友,告诉他们有关拉瓦的情况并请求帮助。

    我是用手机打的电话,因此一开始,我把接通后对方的沉默视作国际长途通话中常有的延时现象;但当沉默延续时,我认识到我的朋友们正努力把“小狗”这个名词和我所处的环境联系起来。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我离开时是一副模样,我回来时肯定是另一副模样,而且肯定会变得异常恐怖。同样的,当我给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圣地亚哥的埃里克·卢纳打电话,问他是否知道怎样把一只小狗弄出伊拉克时,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听到无线电信号噪声。“嗨,无所不能的埃里克,你在听吗?”“是的,兄弟,我在听。你刚才说什么?”“小……狗。我有一只小狗。你能帮我想个法子把它弄出伊拉克吗?”埃里克镇定下来想了想;为了避免将来可能会有的麻烦,他决定最好还是同意我的请求:“当然可以,哥们儿。你想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尝试逃离

    在穿越边境前通过边防检查站,是能让经验最丰富的伊拉克司机都害怕的一件事。武装分子极其憎恨为我们工作的伊拉克士兵和伊拉克平民。因为这两类人会经常聚集在检查站,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就总在那里引爆自己。让伊拉克司机害怕的,还有守卫检查站的美军和伊拉克警察。当你停下车后他们开始检查你的车辆时是个非常紧张的时刻,因为如果你做出任何不应有的举动,比如打喷嚏,他们就会认为你试图引爆炸弹,因而会采取所有先发制人的自保行动。但安妮还是为让拉瓦登上从约旦飞往美国的飞机做好了安排,而且她还找到一个司机。甚至当她向那个司机解释他要做的具体事情以及在穿越边境时可能遇到的问题时,那个司机只是耸了耸肩,然后用蹩脚的英语说:“没问题,小菜一碟。只要有钱,万事都好解决。”言下之意是如果他能因此拿到一大笔钱并且还有足够余钱用作贿赂时,他能帮助任何人把一只小狗偷运过关。所以,当安妮带着拉瓦走出报道大楼,弯下腰向它说再见并把头靠在它身上开始哭泣时,你无需仔细思考就能猜出那个司机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这会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容易赚到的一笔钱。现在,拉瓦的个头已经不小了;准确地说,它已经有二十二磅重了。当安妮带着它走向它即将乘坐的那辆SUV车时,拉瓦看见司机打开后座并拿出一只柳条箱。见此情景,拉瓦停了下来,它竖起了颈部和背部的毛。安妮心想它肯定要开始汪汪直叫了。但它只是低下头,两眼紧盯着那个司机并发出一阵低吼。那个司机看着它,然后挤出一丝笑容。他打开柳条箱。拉瓦向他龇了龇牙齿。安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拉瓦?”她从未见过它此番模样。那个司机又挤出一丝笑容。拉瓦猛地向前扑过去。安妮想抓住它,但它从她手中逃脱了并扑向那个司机。司机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往后退;紧接着,他开始绕着他的SUV车奔跑,而拉瓦一直在后面追赶着他。等到安妮终于抓住拉瓦并推赶着它进入那只柳条箱时,司机已经大汗淋漓,他不停地用阿拉伯语咒骂着,看得出他正在努力把“容易到手的钱财”和“凶狠的动物”联系起来。拉瓦已经在柳条箱里了;它被气得口吐白沫。

    在拉瓦应该抵达伊拉克和约旦边境的那天,我排除困难、成功地从叙利亚边境赶到约旦边境。安妮在邮件中曾向我描述过拉瓦乘坐的汽车,因此我想当他们到边境时,我肯定也在那里并能帮助他们迅速通过边境。直到我赶到那里时,我才发现那里设有两个检查站:一个位于伊拉克和无人区的交界处,另一个位于无人区和约旦的交界处。拉瓦和司机必须通过这两个检查站的检查。

    我开始沿着雪佛兰越野车排成的长龙往前走。我向每辆雪佛兰越野车内张望;当我这么做时,车内的人们也回望我,但没有人(一个都没有)说话,没人抱怨,没人对我怒目而视。他们怕我的程度就如同他们害怕自己被炸弹炸得粉碎一样。其实他们心里感到非常激愤并且暗暗想着:这些人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跑到我们的国家、搜查我们的汽车,还告诉我们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只不过他们不能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而已,他们甚至不能让我看出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混蛋。我胸前戴着一个硕大的、表明自己是美国人的字母A;而且我的字母A和他们的字母A还不一样,因为我的字母A是全副武装的。我沿着车队长龙前后走了三次,我开始出冷汗,因为我没有看到他们。可能那个司机没能顺利抵达这里;可能他把拉瓦丢在沙漠里,自己拿着钱跑了;可能他把拉瓦藏在一只箱子里,因为他不知道我是谁,所以他没敢把事实说出来。

    就在那时,我看见几辆我刚才没见过的越野车。甚至在我还没走近它们时,我就看见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后座上放着一只柳条箱,于是我开始奔跑。当拉瓦看见我时,它想扯破柳条箱跑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拉瓦竟然长大了这么多,现在的它看起来像只真正的狗了。当我们向前走时,排队等候的伊拉克人纷纷从我们身边退开,因为他们以为拉瓦是一只搜爆犬。我开始感到自己很酷!拉瓦也认为自己酷毙了。

    当我在那些守卫眼前挥舞着拉瓦接种疫苗的证明文件并告诉他们这辆越野车要过境时,守卫们也领会了我的意思。我走到越野车的司机座位那侧,向那个伊拉克司机点了点头。我把那只柳条箱清理干净,然后把拉瓦放了回去。我实在非常不愿意这样做!我能看见拉瓦脸上困惑的神色——但是,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没事的,拉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我觉得……“你要乖。”但是……“对你的司机好一点。他还不错。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我保证。”等等……我关上雪佛兰越野车后座的车门,在门上敲击了几下以此告诉司机他可以出发了。接着,我转过了脸。

    到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已回到了叙利亚边境。在那里,我收到了安妮发给我的一封新邮件。她在邮件中说,那个司机成功穿越了无人区,但当他把车开到约旦边境的检查站时,他被禁止进入约旦。“拉瓦,”她写道,“又回到了巴格达。它现在和我在一起。”

    科普曼和小狗拉瓦在伊拉克费卢杰

    拉瓦如今已经长大,与科普曼一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