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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心灵是很值钱的
2008-06-27 作者:俞晓群

    ■俞晓群

    ●《于丹〈论语〉心得》,确实是在拿《论语》做引子,大谈心灵问题。此书竟然印了400多万册!试问,谁说心灵不能赚钱?谁说心灵不能当饭吃?

    ●眼下的出版改革,我们的商业化情绪是否有些过激过热?我们是否还应该多关注一些文化理想问题、心灵问题?

    俞晓群:现任辽宁出版集团副总经理。主持策划有“国学丛书”、“书趣文丛”、“新世纪万有文库”等书。著有《数与数术札记》《人书情未了》《古数钩沉》《一个通才的绝唱》等专著多部。

    前不久,陈平原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调侃说,70年代人们打招呼“吃了没有”;80年代“托福了没有”;90年代“下海了没有”;21世纪呢?陈先生说,是“关键词了没有?”他这一说,我这一想,还真是的,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也颇受“幽灵般的关键词”诱惑。接着就想,最近我在关键哪个词呢?赶紧在脑海中百度一下,跳出来的竟然是“心灵问题”。

    起因是在2007年9月莫斯科书展上,那个书展的主宾国是中国。我国的文化人、出版人蜂拥而至,搞了许许多多文化交流活动。我与苏叔阳先生,也带着《中国读本》俄文版赶来助兴。曲终人散,我问苏先生,在此次活动期间,最令人难忘的事情是什么?他说是在一次交流会上,当我们的代表大谈经济增长、文化体制改革的时候,一位彬彬有礼的俄国人站起来说:“我更想知道,谁是当代中国的托尔斯泰?更想听到,你们关于心灵问题的讨论。”闻此言,我这个被经济冲昏头脑的出版人还有些迷惘,禁不住反问道:“心灵问题的意义何在?”苏先生说:“你还记得书展期间,会展中心门前赶来参展的人群吗?莫斯科的市民们自费买票,自动排成蜿蜒的长龙,每天都站满展览馆的整个广场。辽阔的广场是寂静的,人们的表情是安详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默默地读着手中的书报,彼此间的谈话也都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这样的民族是值得尊重的,也是让人敬畏的。这就是心灵的意义。”苏先生的这段话说得太好了。由此,心灵问题在我的心目中变得庄重起来,自然成为我文化思考的关键词。

    在今天经济大热的情形下,讲上面的故事,讲心灵问题,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一定会有人说,真是有闲心啊。都市场化了,试问心灵能赚钱吗?心灵能当饭吃吗?听到这样的质问,我很难过。我知道,我国的出版业正处在一个历史巨变时期,眼下的主题词是:自负盈亏、企业化、股份制、商业化、上市,以及中小学教材招标、采购、免费等等,这些事情,似乎都与心灵问题风马牛不相及。何况我们出版人每天都被经济指标、生存问题、发展问题等等,压得喘不过气来,心脏狂跳不止,哪还有关注心灵问题的闲情?所以,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我心中的热情逐渐地冷却了,民以食为天,还是放一放空泛的理想,想一想现实中的吃饭问题吧!

    不过,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使我的思想进一步地陷入矛盾之中。

    去年以来,我在工作之余,一直为一家报社写一些关于读书的专栏文章,每月一篇。落笔之前,我总会与几位文化界的同仁坐在一起,讨论一些与出版相关的文化问题。那天,我们讨论的热点是文化普及问题,议论的矛头直接指向央视“百家讲坛”那一干人马。我们感叹专业批评环境的缺失,我们对一个个演讲者加以闲适的文化判断。比如,某人学识深厚,不愧出自名门;某人谈吐娴雅,未来必成一代名师;某人猎奇学史,哗众取宠;某人讲的是伪学问、真评书,水平却不如袁阔成;某人的风度与口才,有胜于他的学问云云。

    说着说着,就到了于丹。大家谈论的焦点是她的《于丹〈论语〉心得》为什么会如此畅销?对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当在座的丁宗皓先生给出他的答案时,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说:“就内容而言,因为于丹谈的是心灵问题,很像西方流行的心灵鸡汤。”

    心灵问题,我的关键词!说实话,由于工作需要,我有一个收藏畅销书样本的习惯;但对于此类书,我基本上是不读的,只是放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我也收有一本《于丹〈论语〉心得》,却真的没读过。听到宗皓兄的话,我赶紧寻来翻看,阅后不禁暗骂自己有眼无珠。你看,此书的封面上、腰封上和书签上,都写着这样一段话:“《论语》的真谛,就是告诉大家,怎样才能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且不说于丹对《论语》的这段评价是否准确,她的这本书,确实是在拿《论语》做引子,大谈心灵问题。她从“道不远人”起步,接着就讲了7个俗而又俗的所谓人生之道;更加明确的是,其中的第二个道,正是“心灵之道”。此书竟然印了400多万册!试问,谁说心灵不能赚钱?谁说心灵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在逻辑上,我的反问是在偷换概念,有调侃的味道。但是,我的心还是有些乱了;理想的思绪,像山坳间的晓岚一样飘来飘去。我想到文化普及问题,我们究竟应该普及什么?究竟应该怎样普及?我想到大学教育改革,最近复旦大学率先提出“通识教育”的主张,它不是也被西方学者称为“心灵的攀登”嘛?我想到眼下的出版改革,我们的商业化情绪是否有些过激过热?我们是否还应该多关注一些文化理想问题、心灵问题?我想到前面苏先生提到的那位俄国人,为什么他发言时的表情,显得那样高傲而平和?我想到2007年9月4日,人民日报发表的温家宝同志的诗《仰望星空》,其中一段写道:“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自由而宁静;那博大的胸怀,让我的心灵栖息、依偎。”他为什么要仰望星空?天空与心灵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想着想着,我的目光渐渐地空旷起来,心中又燃起文化理想的熊熊烈火。手中却捧着《于丹〈论语〉心得》,颇为俗气地在那里喃喃自语:“有些时候,心灵真是很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