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复观与熊十力的恩怨 |
| 2008-06-06 作者: |
《在台湾:国学大师的1949》(周为筠著,金城出版社出版)讲述了胡适、傅斯年、林语堂、钱穆、方东美、徐复观等九位国学家从1949年开始的在台湾不为人所熟知的人生,以及他们对中国文化的坚持与发扬。
1949年4月10日,徐复观即将南走之季,接到老师熊十力的加急长书。老师在信中极力劝阻他不要去台湾,在这封长信里,熊十力语重心长地向自己的爱徒讲述不能去台湾的理由,条分缕析地把为何不能去台湾的种种原因剖析得淋漓尽致,比如国军已是全无斗志,美国人的援助绝对是靠不住的,国民党小朝廷仍旧不思进取……作为老师的熊十力是尽自己最大努力,一片苦心的将台湾保不住的各种理由一一罗列,规劝学生别走上他老人家认为是不归的歧路。
熊十力乃现代新儒家的开山鼻祖,湖北黄冈上巴河乡人,与徐复观家乡浠水团陂镇相隔不过十公里路,同在两县交界的巴水之侧。他们师生都是靠自强不息的勤学苦读,一步步从最低层的社会走出来的,彼此又是鸡犬相闻的老乡。地缘的亲近与共同的经历,让熊十力对这个聪颖的学生十分看中。
熊十力是徐复观走上学术的领路人,徐复观对恩师熊十力一向是非常尊重。他当初从权倾一时的政府高官急流勇退为无权无势的一介书生,这种人生轨迹的转变在一般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其中既有他对当时现实政治的失望和政治理想的破灭,当然最为关键的还是在于结识并师从了老师熊十力。徐复观从熊十力那里获得了新的启迪和希望,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方向和归宿,连他的名字徐复观,也是熊十力将他原来的字“佛观”改为“复观”,而被他沿用终生。
徐复观当时穿着军装初次拜见熊十力时,请教熊氏应该读什么书。熊十力教他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徐复观颇为自得地说,那书早年已经读过了。熊十力以不高兴的神情说:“你并没有读懂,应该再读。”过了些时候,徐复观再去看熊十力,说《读通鉴论》已经读完了。熊十力问:“有点什么心得?”于是徐便接二连三地说出许多他不同意的地方。
熊十力未听完便怒声斥骂道:“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他的好处,再批评他的坏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比如《读通鉴论》,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读书,真太没有出息!”
这次见面对徐复观后半生的影响甚巨,从此使他决心步入学术之门。他曾自言:“我决心扣学问之门的勇气,是启发自熊十力先生。对中国文化,从20年的厌弃心理中转变过来,因而多有一点认识,也是得熊先生的启示。”经过熊十力不断的锤炼,才逐渐使得徐复观从个人的浮浅中挣扎出来,慢慢感到精神上总要追求一个什么。徐复观开始在精神上追随着比他大20岁的熊十力,这对师生都将其满腔真情倾注于中华文化的存亡绝续之上了。
天时人事日相催,时光定格在此改朝换代的历史关隘,徐复观对老师熊十力的要求却不能从命。留在大陆的都是那些自觉与国共两党都无多少瓜葛的人士,而作为国军少将、蒋介石曾经的随从秘书的徐复观能留下来吗?
徐复观看到老师在信中写道:“宁之中大哲系可取教书否?问君毅”,询问是否可以去南京中央大学教书。徐复观为老夫子的一片天机哭笑不得,他也与老夫子没大没小的开起玩笑,回信让他“直接去问毛泽东先生中大可去否”,熊十力看到学生的如此不敬,大为光火。
在此之前,师生之间本来就有关《韩非子评论》一书发生分歧而不快。这本书初稿是熊十力的演讲叫《述熊正韩》,滞留广州期间,熊十力把它修改成《韩非子评论》。心直口快的徐复观摆出一副“吾爱吾师,更爱真理”姿态,指责老师是用韩非子巴结共产党。不过徐复观这个帽子扣得未免有点太离谱,弄得熊十力被冤枉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遵从师命,还不顾忌师道尊严,让老师颜面扫地,熊十力恼怒地认为徐复观是脑后生了反骨头,一气之下不再把其当成学生看了,“非我徒也,小子当鸣鼓而攻之可也!”9月24日他再致函给胡秋原、钱穆、唐君毅,对徐复观的指责加以一一反驳,并把《韩非子评论》成书经过与要旨加以说明,他非常较真地将徐复观的来信部分剪下来,粘贴在信后说:“右为徐长者复观先生见教不才之信,略摘粘于前。”
9月30日,熊十力专门写信给唐君毅,信中郑重声明退回徐复观给的十两黄金,再次反击学生说自己不离开大陆的无理嘲讽。信中熊十力大动干戈道:“今日对中大之间,直以汉奸心里向度,此等人,万不可受其馈也。”熊十力几次写信都态度坚决的表示要退金,在给胡秋原的信中说:“印价及徐先生所送十两金均存艮庸手,望你与君毅能有便取去。此为人格问题。吾四人吃苦度日,决无饿死之虞。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也以财。吾平生本不苟取予,以徐先生为乡里后进,川中以来颇相亲厚,故忘形而不相外也。”
徐复观不可能收下老师这十两金子,但因为“党见”太深缘故,对老师留在大陆意见非常之大。在这场人生道路的抉择中,师生两人终究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熊十力在中共高层的盛邀下颇为风光的北上首都,徐复观则跟随着国民党撤退大军仓惶中去了台湾。他们师生从此一别后音讯全无,但在天各一方分离的年代,师生之间依靠民族文化维系的血脉脐带却没有断。
徐复观心中是无法放下老师,无论身在台湾还是香港,书柜上永远都安置有老师照片。照片上的熊十力神采奕奕,每当徐复观坐在办公桌前读书写作,老师的音容笑貌即照临在他面前,一如当年耳提面命。他后来在新亚书院哲学系办公桌玻璃下,压放着影印老师的短札墨迹,只言片语间记述着老师的志事。
徐复观在生命最后几年极想弥补跟恩师的遗憾,文革结束后他想方设法与故乡的亲朋师友联系,搜寻恩师熊十力的后人和遗著。他把恩师的遗著与《湖北诗征传略》等二十册及其自己所著的学术性著作,由妻子王世高邮寄回大陆,赠送给湖北省图书馆做永久性纪念。
1979年3月,上海市政府在龙华公墓召开熊十力先生的追悼大会。熊十力之子熊世菩曾特别邀请徐复观返沪参加,徐复观极想借此机会瞻拜老师于墓前,以舒30年离别思念之痛,然而由于台海栖迟,两岸睽违,终未能成行,让他终生感到惭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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