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华南虎南非野化记 |
| 2010-02-05 作者: |
华南虎,又称中国虎,最古老的虎亚种,其珍贵程度甚至超过了国宝大熊猫。2000年,全莉创建了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2003年,正式启动中国虎海外野化计划,第一对国内华南虎幼崽被运往南非……《华南虎日志》记录了一个女人与她的团队顶住多方压力,坚持野化华南虎的过程,这个艰难而奇妙的故事,寄托了中国人拯救一个古老而神奇的物种的梦想。
艰难的开端
2000年底,我按约定时间去纽约郊区拜访很大的野保组织(WCS)的亚洲总裁兆石·甘兹伯格,他却去了位于纽约中心的另一个约会。我和从华盛顿邀来的志愿者英国人伊言等了他两个多小时,他才回来,对我说:“我只给你30分钟。”而在这30分钟里,他一边在因特网上忙着处理他自己的电子邮件,一边批评中国人和中国的野保工作,并说:“你把华南虎事端重又挑唆起来,我不知是该赞扬还是该指责。”
在无数次碰壁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在很多“行家”眼中,我是无事生非。地球上就那几只老虎,可争取的拯救老虎资金是有限的,我让华南虎“死而复活”会分流拯救资金,无异于虎口夺食。一些组织的工作重点已经不是拯救老虎和野生动物,职务的提升,学术上的竞争以及组织本身的生存空间已经优先于保护动物本身。《老虎如何失去了美丽的斑纹》一书的作者科瑞·密晨曾说,老虎是世界上最富有政治性的动物。难道动物保护也要争资源抢地盘吗?那我的闯入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好几次,受到奚落之后,我感到委屈,只想逃离人的视线。可惜我太倔了!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争取到丈夫在精神上和经济上的支持,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终于成为现实:2000年10月9日,基金会在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的文化处正式成立;不久在巴菲特长子哈沃特的帮助下,也在美国成功注册;随后在志愿者鲍尔的帮助下,也成为香港的合法慈善组织。
华南虎的野化训练,最关键的是寻找合适的野化基地。选址南非之后,很多关心华南虎命运的人士提醒我们去南非的艰难,尤其担心华南虎水土不服,即使野化成功,回国放养也会如此。还有人提出种种质疑。陕西周老虎事件之后,有网友曾痛心疾首地说,伟大的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难道举国之力还建不成一处华南虎野化基地?
对此,我只能叹息。在选择南非之前,首先考虑的野化基地就在国内,包括福建梅花山在内的很多地方都是我们考察过的对象,最终放弃国内而选址南非并非我的初衷,但是要想举国之力建一处合格的野化基地,当时还真是困难重重。对基金会来说,还只能从南非做起。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南非一呆几个月。几个月后,我居然糊里糊涂地组成了一个不错的团队。与此同时,雌性华南虎幼崽国泰和雄性幼崽希望,从上海动物园选出,作为首批中国幼虎参加在南非进行的中国虎野化计划。雌虎“国泰”的名字是为了感谢赞助空运华南虎的国泰航空公司,而且国泰的英文名字Cathay又是古时西方对中国的称呼。雄虎“希望”则是从英国《星期日人民报》的读者提名中选取。两只虎崽都出生在上海动物园,是2003年1月和2月出生的。2003年8月10日,由国家林业局野生动物研发中心的陆军指挥,卡车行驶了20个小时,将国泰和希望运往秦皇岛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接受国际公约所规定的为期三个星期的检疫,居然在8月31日前办妥了各种出境手续。9月1日凌晨2:30离开秦皇岛前往北京国际机场,下午2:40乘901航班去香港,然后转乘国泰航空749航班,直飞南非。
就在华南虎崽即将离开中国大地之际,我却感到紧张与迷茫。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将会成为陕西周正龙的“幕后黑手”、“国际诈骗犯”和“国际野生动物走私犯”而“身败名裂”,只是担心两只幼虎在漫长的旅程中会遭遇多少风险,只是鼓励自己不管经受多少磨难,南非野化项目必须成功,不能失败。稍有闪失,我就可能沦为国家的罪人,还会连累所有支持我的人们,导致华南虎拯救事业的夭折,使中国虎重归自然的梦想破灭。
我心中就像有个无底的黑洞,空空的。
这里是非洲
13小时提心吊胆的跨国飞行之后,虎崽国泰和希望总算平安抵达南非约翰内斯堡国际机场,并顺利通过海关。两只幼虎被放到隔离区的一个大的围栏里,接受健康监控。南非的兽医章程要求所有进口动物在检疫区隔离一个月。只有诊断不出任何疾病,尤其是外来疾病,确保不会传染给本地动物,才允许他们踏上非洲的土地。
一个月过去了。除了金钱癣,虎崽没有被发现其他健康上的问题。像许多疾病一样,金钱癣最容易出现在动物密集的地方。在野外,由于动物们之间的距离较远,密度比较低,这种传染病暴发的几率会比较低。如果虎崽从动物园被送到马可潘尼的野化中心,远离其他动物将会改善他们的病情。
但我们想把虎崽们按时移到野化中心的计划却遭到了反驳。动物园的园长威立·拉布沙尼希望虎崽在动物园逗留再久一些,但我觉得动物园对虎崽们来说并不合适。我对威立说,我并不认为把虎崽继续留在笼子里是个好主意。我们花了一大笔钱从动物园租用土地建立了野化设施,现在是将他们送去野化的时候了。如果虎崽在这么小的笼子里逗留太久,与在国内的动物园有什么区别呢。
没想到威立很兴奋地告诉我,他会在公共展览区找个更大的笼子给虎崽们,这些虎崽还能被展示给公众。这个回复令我更加无语。这些宝贵的华南虎被送来南非是让他们恢复野外生存能力的,而不是在动物园作为展览品的。动物园的董事、律师马克罗伯特也尝试用比较“软”的方式来说服我把虎崽留在动物园。还有伽思·凡戴克,他当时是皮兰斯博格国家公园的大型猫科动物主任,被我们聘为野化战略师。他虽然也不认为虎崽应该继续留在动物园,却担心如果我们把虎崽从动物园移开,会影响我们与动物园的关系。
我非常矛盾,也非常担心。我清楚地知道,已经是让虎崽在非洲那温暖的太阳和蓝天下自由自在生活的时候了,但如果这真的会影响到国家动物园与我们的合作,该怎么办?如果不与国家动物园合作,在其他地方,我们不可能很快再找到合适的场所,更不容易拿到进口许可。虽然虎崽是由中国虎南非项目中心出资并管理,我丈夫支付了大笔资金建立设施,并高价租用动物园的土地,但动物园似乎很想在我们的项目中扮演重要的决定性角色。
最终我顶着重重压力,做出了我认为是正确的决定——把国泰和希望迁徙到野化基地!
“Rewilding”这个词是伽思·凡戴克首次用于野化上的。当时英文中还真是找不到一个与“野化”相符的词来形容我们的项目,所以母语是非洲语的伽思就创造了这个词。起初,被我的一些母语是英文的朋友认为很“丑”,没想到现在这个词已经成为野保通用语言,居然成为了主流英文词汇之一,专门用于对动物的野化训练。
在野外,大型猫科动物的母亲,无论是金钱豹或老虎,都经常会带活着的小型猎物回来给幼崽。通过玩耍,小虎们会渐渐学会识辨食物、觅食与捕捉。而现在,没有虎母亲以身作则教育这些小虎们,只能由我们人类为他们提供理想的学习环境,让他们自学成材了。我们所做的也只是协助他们去找回自己的野性,如果他们狩猎不成功,也就只好继续喂食,保障他们的安全,不让他们受饥挨饿。
学习打猎的第一步,要先学会吃囫囵的食物,而不是切好的肉块。同时,还要为小虎们提供易捕的小动物练习捕猎。猫科动物的特征之一是见到动体就穷追不舍,所以追赶猎物是他们的本能。可想到小虎们一直生活在动物园里,我们仍忧心忡忡。长期常年的养尊处优,老虎早已变得不像老虎了。两只小虎能够识别和适应吃食整个动物尸体吗?他们知道鸡肉也是食物吗?他们能自己琢磨出什么是对猎物致命的打击吗?是否会在捕猎过程中受伤,甚至丧命?
带着这些忧虑,我按照凡戴克的野化计划,让迪伦和谭军开始了对小虎们的野化训练。第一个适应过程应该是一个月左右。迪伦二十七岁,是个热情的小伙子,来我们项目之前做麦迪奎野保区一家茅屋酒店的野导(野生动物观光向导)。像很多南非年轻人一样,他靠这份工作支付学费,因而野保管理经验还不多,对我设想的拯救中国虎保护模式的大方向理解得不是很透彻,所以,我们新任南非项目中心主任的珀特立·维伦的监督与指导变得至关重要。
同时,我们也开始“野化”饲养员谭军,让他熟悉非洲的野生动物。除了动物园繁育中心外,我们送谭军到其他野生动物保护区,感受非洲真正的野生环境。
野化第一步
早晨5点45分,我到达小虎营地时,谭军和迪伦正在整理铺盖。因为帐篷星期天才送来,所以昨晚他俩就露天睡在营地边上了。南非人的野外生存能力极强,好像与自然是融在一起的。
国泰和希望已经早起来溜达了。很明显,他们饿了,哼哼地发着牢骚。
我们检查了他们昨晚丢在地上的死鸡。满地鸡毛,鸡却没有吃。小虎可能只是觉得鸡毛很好玩儿,便拽着跑来跑去。昨天明明已经尝过了鸡肉,现在却宁可饿着,看来还是把大餐当成玩具了。
他们对饥饿的反应也很有意思。看见我们就哼哼地发着怨声,半小时后,国泰卧在水泥地上闭着眼睛,希望则不安地来回徘徊。
他们肯定在想:怎么还不给我们拿牛肉来?
没办法,我们只好去解冻些牛肉喂他们。同时,迪伦想看看如果再准备一些切好的鸡肉,小虎还会不会吃。他把放入营地的4只鸡全部取了出来,这才发现,除了散落在地上的羽毛,昨天切开的那只鸡几乎没动过。其他三只更是完好无损。很显然,小虎们要么还不知道鸡是食物,要么就是不知道如何把鸡咬开。迪伦把两只鸡拔了毛剖开,又放进了营地,谭军也拿了两片肉喂他们。可是,小虎显出不屑的模样,连闻都不闻谭军手中的肉,只是饥饿地、神经质地走来走去。
谭军有点着急了,他通过菱形铁丝网把鸡肉投进去,但小虎就是置之不理。
无奈之下,只能等着从厨房送牛肉来了。
两只小虎在营地里徘徊了一会儿,希望有点不耐烦了,回到水槽边的遮阳棚下,卧下来。而国泰毕竟大些,也聪明些,就一直在我的镜头前打盹儿,养神。
小虎们从小在人类的照顾下生活,没有任何觅食和捕猎的本领,如果现在把他们放回野外,他们是毫无野外求生的可能,只能无望地死去。
至今,他们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却仍不知道那些一动不动的鸡就是他们的食物。看到他们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真为他们难过。这一刻,我更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野化训练,是小虎真正称之为虎的唯一途径。
早上6点半,国泰和希望还在睡觉。昨晚的鸡肉也没吃完,仅仅将胸部和内脏吃掉了。感觉得出,他们对内脏特别感兴趣。一会儿,国泰和希望睡醒了,站起来在网边慢慢溜达。
昨天他们吃了死鸡,今天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吃活鸡。
下午,我们为小虎准备了2只1斤左右的小公鸡。
养殖场的肉鸡不善于奔跑,被放进营地时,就站在原地。而国泰和希望对活鸡的反应较以往也有所不同,他们围绕着小鸡不停地绕圈子,希望用前爪不停试探鸡的脚,逗耍着小公鸡玩儿。国泰倒还有老虎的本能,她用嘴去咬小鸡的脖子,但没有太用力,仅仅是刚刚轻轻咬住,马上又放开。
被小虎逗耍了半个小时,小公鸡终于累了,趴在地上。此时国泰和希望似乎对小鸡更有兴趣了。国泰叼着它,跑到水槽边,用前掌将它抱住,不停地捋鸡身上的毛。而希望在后面望着国泰,似乎想抢她的鸡,以至于国泰不停对希望张牙舞爪地示威。
此时,我又放出第二只,想让希望来抓,却被国泰飞快地跑过来叼住。这只鸡没有前一只那么幸运,很快就被小虎折磨死了。
不过,今天小虎对鸡没有前几天那样有胃口,一会儿,他们就将鸡扔在地上,来到门口等候着他们的肉。
过了一会儿,他们或许知道今天不会给他们食物了,便不约而同来到水槽边,玩起了死鸡。
接下来的景象,真让人为国泰高兴。我观察到她爪牙并用地撕咬死去的鸡,两下就把鸡胸咬开了,大口地吃起了鸡的内脏和鸡腿,并吐出了多余的鸡毛。10分钟过后,地上就仅仅剩下了一个鸡头和鸡肝。而希望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鸡肉,显得很细致。
猎食活鸡,是小虎野化训练中的重要一步。我们都很为国泰和希望高兴,毕竟,万事开头难。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第一批到南非进行野化训练的华南虎国泰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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