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念五月 |
| 2008-02-29 作者:梅子涵 |
■梅子涵
夏儿是个孤儿。六岁以前被亲戚们轮流抚养。坐在餐桌前吃饭,杯子里没有牛奶了,却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敢说想要牛奶。五月和欧柏看见了这大大的眼睛和胆怯,在那一刻就做出了决定,把她领回家中。这不是领回家轮流抚养一次,而是拥有了一个女儿。五月是她的姨妈,欧柏是姨父。这是两个没有孩子的老人,五月这一生都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女孩子,这个简单的理想直到看见了夏儿才惊奇地实现。这时的五月和欧柏都已经是这般老了,五月胖得像一座房子了,欧柏瘦得像一根细细的树干。
这不是一个有钱的家。他们住的房子是一个破旧的货柜车。可是这个停落在山坡上的歪歪斜斜、破旧的货柜车,却是夏儿的天堂。天堂的意思是什么呢?是不是那里面没有二手货呢?不是的,这个天堂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二手货,五月为夏儿买的衣服也都只能是二手货,可是这二手货里的艰困和不易,却早已把贵重的情感凝铸进去,那么它的漂亮和温暖就都是天堂般的。天堂里的爱当然是充溢的。那么它都是灿亮的、轰轰响的吗?也不是的。它可能也只是当五月站在窗口,看见夏儿在院子里荡秋千,总是会说的一句话:“夏儿,你是我认识的最好最好的小女孩!”可是这说过不是一次的话,无论是在那个早晨还是那个下午的耳边,还是在长大后的夏儿的心里,它定然都灿亮,定然都轰轰回响。
这个天堂里,还有欧柏和五月之间的爱。夏儿看着欧柏给五月梳那长长的金黄色头发的时候,心里总快乐得想夺门而出,跑进树林子里好好大哭一场。这是夏儿后来完整的一生里,再没有看见过的。有的时候,光是看着他们两人,眼泪就会流下来。
什么叫天堂呢?天堂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的爱里,会想起自己以前也曾经被爱过。因为只有你被爱过,那么才认得出你眼前的是爱。你知道了,妈妈在去世前,也这样爱过自己,为自己梳过头发,又用婴儿乳液来来回回润擦你的手臂,再把你裹在小被子里,抱着你一个整晚!
什么叫天堂,我们怎么说得清楚呢?
但是这儿的确是夏儿的天堂。而且这还是一个满柜子、满架子都是风信鸡的天堂。风信鸡是一种雕刻品,装在屋顶、墙上、招牌上,有扇叶,会旋转。可是现在它们都摆放在房间里。这都是姨父欧柏雕刻的,欧柏是一个风信鸡“艺术家”。站在这些风信鸡当中,夏儿天堂的感觉又像是掉进奇境的爱丽丝的感觉。女孩的幸福恍若是永远的了。
可是五月却去世了。
现在小说开始写了。
夏儿开始叙述了。这是个第一人称小说。
小说的英文名叫《Missing May》,中文名叫《想念五月》。
夏儿叙述她自己的想念,也叙述欧柏。她叙述自己的沉湎,也叙述欧柏的迷乱。欧柏老说:“五月刚才来过!”“五月刚才一直在这儿。”欧柏这样说的时候,不像迷乱,倒更加像是非常的真切。渐渐地,欧柏没有热情继续地过没有五月的日子了。他甚至早晨不能起床了,因为起来以后干什么呢?生命的继续又迎接什么呢?
接下来会得怎么样?接下来很可能欧柏也会Missing。那么,夏儿就又是孤儿了。
男孩克里是小说的一个活力,也是这个货柜车家的一个活力。小说的故事和精神要朝着一个预备好的方向行进,那么配置好的人物总有一个的手心里是牵了这根线的。他不要把手心摊开了给你看,可是他一旦来了,扭转的气息就已经散开,原来的气息会抵制这气息,这气息也令原先的气息不容易全聚拢,小说的故事就是新的面容了。欧柏的心情就有新的面容了。夏儿也好了许多。夏儿开始很不喜欢克里的出现。可是后来夏儿渐渐喜欢克里了。在这个小说里,夏儿的内心是故事的大路,故事里的很多情景和细节,都是被搁在这条蜿蜒的不算宽敞的路上让人看见的。
克里曾经好险被淹死了,但是他现在活得热情洋溢。他自己叙述差点被淹死的情景说,他好像看见了死去的爷爷,爷爷说,你赶紧回家去!结果他就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收藏各种微不足道的玩意儿。他把那些微不足道的玩意儿都放进一只破皮箱里,拎着破皮箱热情洋溢地四处走着,结果就走进了货柜车,走进了这个连呼吸也已经变得无精打采的“天堂”里。
他的破皮箱里的那些东西欧柏也看得分外有兴致。他收集的那些旧刊物旧报纸上的照片,都是故事,都有猜想,他在这样的故事和猜想里飞翔,看着的人,就不会得再降落在哀痛里不起飞了。
拎着破皮箱的克里,是我阅读到的儿童文学里的一个味道特别的男孩,他的兴致勃勃,他的收集,他对这个世界的专心的欣赏,乃至他的那个皮箱,都是一个个可以为我们用来讲述的、比喻的。任何的微不足道,都因为这样的可以被讲述和比喻,而有了高高的意义。
现在欧柏开着那辆很旧的车要去远处的一个教堂,他将在那儿和五月的灵魂对话。夏儿和克里也坐在车上。关于这个教堂,关于在这个教堂里活着的人可以和亡灵对话的消息,都是克里带来。克里的皮箱里的一张剪贴的新闻里这样写着。那上面还写着,架通这两个世界的是一个姓杨的牧师。
这会是欧柏和五月的一次珍贵的重逢。有了这一次的重复,欧柏的生命就会有新的力气、新的神情,他每天早晨准时起床就有了坚定的理由了。
他们还约定了,等他们从那个通灵教堂出来后,要去州议会大厦,去看看那里面的布置,看看议员们喝咖啡,听他们交谈,弄得不好,还能看见州长。夏儿和克里都盼望!
可是杨牧师却已经去世。
架通的人没有了。
欧柏和五月没有重逢。
小说这样已经写到快近末了。
欧柏低落地开着车返程了。那牵在克里手心里的方向的线竟然不能把欧柏拽到喜悦和乐观,热情十足。欧柏的车没有在州议会大厦前停下。他不会停下了。他每天早晨起床的理由也不会再出现。夏儿和克里都失望得鸦雀无声。开过去了。越来越远了。而离开那呼吸得没有多少生机的老日子当然也就近了……
这时听见欧柏说:“坐好了,我车子要调头了。”
欧柏的身体挺直了起来。他说:“快到午餐时间了,我想州长应该会在咖啡厅里。他一定会想认识一些有趣的人。”
原来那一根方向的线是在欧柏的意志里。
克里的手心里也许有一根明的线。可是另外还有一根线是在意志里。欧柏和夏儿不是木偶。所以意志里的线就比别人手心里的线更能拉动。拉出应该的方向,拉出生的活力,拉出满神情的笑容。
五月真得回来过吗?
五月如果回来过,那一定是为了告诉欧柏和夏儿,她现在过得非常快乐,而不是说她走错了地方;是为了看看,虽然她不在,可是夏儿和欧柏的生活却过得非常好呢,天天精神十足!
所有的离开的五月,应该都是这个愿望。(《想念五月》[美]辛西亚·赖蓝特著浙江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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