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的是谁? |
| 2007-10-19 作者:沈从文 |
■沈从文
本报上期(10月12日出版)头版刊发新闻《沈从文尘封35年的小说颇为珍贵》,报道了沈从文先生建国后唯一的一篇小说《来的是谁?》近日首次公开发表。小说被收入在刘一友新著《文星街大哥》(漓江出版社出版)中,是一则楔子,以黄永玉家族为原型,真实记叙了个人情感和周边事物。本版全文刊发这部作品,以飨读者。
一九七×年十一月间,北京城里照习惯天气本来十分晴朗,还不太冷。大街上两旁白杨树高高上耸六七丈,许多还只是“木叶微脱”景象。某一天下午三点左右,因西北寒流的突然侵袭,气温忽然降到零下约十度。到六点前后,大街上行路人,下班的、散学的、买货的、借公事办私事的、各色各样的人上百货公司闲逛的、走路的、骑车的,凡事先没有准备,多缩住个颈子,显然有点招架不住,难于适应。骑自行车的青壮,忘了戴手套,有点骑车技术待机会表现的,就一面搓手,一面借此显显本领,引人注意。可是时候不对,只能引起加班交通警和临时服务的红小兵的指责,不免近于自讨没趣。
特别是从南方来新下火车的,一出了站,自然觉得格外寒气逼人。可是照样还是火车一到站不久,就有一大群各式各样旅客形成的人的洪流,如挤牙膏般从出口处向外涌。因为这次是南来直达车,有不少从长江以南省市来的,说广东话、广西云南话,和湘南话的,从身上单薄装备看,一望而知是不习惯于这个气温零下十度的接待的。各处有人打喷嚏。各处还有人用家乡话表态。“啊呀呀,好冷好冷!”有的还中途放下手中提的什么,搓一搓手,内中也还有小小的在母亲怀抱里的孩子,还照南方习惯,一双小光脚却露在外面,大人来不及注意,一双小肉脚不冻坏,真是侥天之幸,可是这些琐碎闲事照例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因为人人各有目的,各奔前程,到了地,就不用担心了。上三轮的,趁电车的,坐“公共”的,坐小汽车的,各有不同派头,可说一望而知。自然也还有不少人,挤出站后照例停顿在长廊子下,呆呆的四下张望,等待先约好的亲友熟人,就中还会发现虽在四五千里长途旅行中,受了点折磨相当疲劳,依旧还挺拔波俏,又或只是个平板板面庞,还相当爱好的二三十岁妇女,从随身小手提包掏出小小镜子梳子,整整容,理理发,又还有人就廊子下灯前写点什么或找通信地址的。等不多久,不外两种结果:一是偶然间彼此发现,便像吸铁石一般,下下子就吸了拢去,说新道旧,随后那个接客的必喜洋洋的,某些方面像个公鸡一样,(如果接的恰是爱人或准爱人,一定更像公鸡。)走去把三轮叫来,几个手提包向车前搭脚处一搁,共同坐上,就走向我们不易设想的什么四合院或某单元几楼去了。至于到地后晚上吃的是白菜饺子还是蛋炒饭,那就无法明白了。其次一种人是老等不来的,显然有点焦急,才茫茫然走向问事警或服务员,经过指指点点,也还是照样坐上三轮走了,当然还有什么车也不坐,却三三五五,快快慢慢,提提扛扛,出了站一直走去,到大马路才散开的。这个队伍可相当庞大,男女老幼具备,有的穿得还相当引人注目,“老北京”不大习惯。因为南方几个省市,有些地方这时节还正穿短袖衬衫,另外还有些是从香港和海南岛的来客,有的来自南方乡城探亲的,手提竹篮中,间或还会露出个大公鸡头,冠子红红的,眼珠子黄亮亮的,也四处张望,意思像有意见待表示。“这有什么好?路面那么光光的,一无所有。人来人往,那么乱,不是充军赶会忙些什么?……一只蚱蜢、一条蚯蚓也见不到!”这点印象感想,应当说是极其正常实际而且诚恳坦白的。因为它是来自外省的“一只公鸡”!凡是公鸡照例不免有点骄傲,相当主观,我们哪能作过多要求,其实有些人你告他有的母鸡每年能下三百个蛋,他还不大相信,以为“那不忙坏了吗”?因为许多地方经验规矩,每年下百把蛋,已很不错了,料想不到另外地方的母鸡不声不响、每天下一个蛋,看来也并不太忙?
就在这种照例的、平常的、每天早晚任何一时都在反复出现的忙乱景色中,下午六点到站的列车软卧里,内中有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小老头子,照身材估量像是个南方人,照装备看来可又像个“老北京”,随同大伙人流挤出站时,似乎显得有些特出,有些孤独。这种印象大致是那个破旧的皮领子大衣和那顶旧式油灰灰的皮耳帽形成的。肩上扛了个旧式印花布作成小而旧却又似乎相当沉重的包袱,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法宝”。或许他自己也不会完全知道。因为人已显得相当老态龙钟,走路脚步乱乱的,与众不大合拍,时而碰着前面一个,时而又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他倒全不在乎,随大流!
这小老头子把大衣紧紧裹着,像个“炸春卷”差不多。只露出个小小下巴,挂了把乱乱的白胡子。虽然是“老北京”派头,可像是出京已很久、在一个不易想像的什么地方住下多年,有了点外乡气,和近于返老还童的孩子气。
因为看到一大群人,齐向附近路旁地下铁道站小亭子的入口处拥去时,却在附近路旁停了一会儿,带点好奇心情欣赏了一番。直到被另外一个三十来岁青壮,为了赶车,只向前望,不顾其他,手提两个大旅行包,忙匆匆的把他猛撞了一下,老头子受了个突然冲击,向前蹿了三四步,稳住身后,才明白站的不是地方,挡了青壮的路。就急忙走开,口里还照北京旧礼貌,不住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本应当表示歉意的壮士,像是个来京办事的,带了不少土特产的新来客,朝气中不免稍微夹点“官气”,倒反而狠狠瞪了“小老头子”一眼,用个更偏北的口音,“哼,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废话。”回答得干干脆脆,毫不理会的走向地下铁去了。老头子阅世多,对于这个新作风,丝毫不在意。估想这大致是个“科级”、“主任”什么吧。在有些较远省市机关,这种人照例是相当能干得力,也就相当威风。上京开过会后还将格外威风。从后望着那个宽阔肩背。
“少年有为撞劲足!”
语意双关,有褒有贬,总结似的说了那么一句,充满好意,笑了笑,便向前走了。
过不多久,到了个看来原本十分相熟,却又久已陌生的干干净净的小胡同转角处,小小旧门边站了一忽儿,又望望新装置的门牌式样,才拍拍门,里面无动静,像是听到有人自得其乐在唱歌。不慌不忙的,又用点力拍了十来下,过不久,歌声停后,才听到有人从里边院子走出,一个大姑娘声音脆脆的问:“是谁?”老头子有意不理会。里面于是又问:“是谁?您找谁?”这个声调他像是相当熟悉。
“我找姓张的!”
“找张什么?”
“张永玉!”
里面似乎引起了点疑心,“没有这个人!”
“那找张黑蛮!”
“我这里也没有张黑蛮,李黑蛮,却只有个——”
“那就找张黑妮!”
妮妮觉得这可奇怪,点到头上来了,怎么我叫张黑妮?莫非是什么“马扁儿”?……值得警惕。过了会会才说:“我们这里住的不是姓张的,是姓——你找错了!”
外面那个老头子也迟疑了一会会,却十分肯定的说:“这里住的难道不是姓张吗?还有个什么张梅溪!你们可不是一家人吗?”
门里那个大姑娘只因为前不久在学校里面演过沙家浜戏中的阿庆嫂,或多或少受了点影响。因此和阿庆嫂式一般的想,“这事情可巧,究竟是谁?打的是什么坏主意?”天气忽冷,出来开门,穿的衣薄了些,又快到天黑,门外路灯却还不亮。她于是谨谨慎慎,试从门缝向外张望张望,只依稀看到一顶皮帽子,一个皮领子大衣,背上像还有个小小包袱,花不溜秋的,面貌可看不清楚。怕真是什么骗子坏人,装成刚下火车寻亲访友样子。盼望父母回来解围,却偏偏不来。就连声说“没有,没有”!
满以为语气一坚定就可以应付过去,准备返回房间。只听外边那老头子带点失望神气自言自语,事实上却是有意让她听到,“那就怪了?明明白白是住在这里的,哪会错?”
引起了大姑娘一点好奇心,于是一面想起“为人民服务”教训,另一面想再摸摸底,于是,变了变语气,和和气气,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老同志,您是哪里来的?您找门牌错了,这里住的姓黄,门牌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您有什么事?”
“我有要紧事。我没有什么事。……是姓张,不会错。是门牌上写错了!你开开门吧。”
这一来,可更加引起门里面大姑娘的警惕心了。想用个调查研究方法,装成凡事不在乎的神气。“老同志,怎么你反而知道门牌写错了?”
老头子简直是像有点生气样子,大模大样的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难道你反而会知道?”
这番对话自然太离奇不经了。简直是新天方夜谭,一生没有听过的。特别是最后的反问,这一“将军”,世界上哪里会有这种棋法?使得大姑娘不知如何回答。即或真是十分聪敏机警的阿庆嫂,也会有点迷乱,一时难于应变。
老头子不再说什么,只像自言自语,事实上还是有意让门里人听到,“如果真不是张家,那我就只有——上火车回去了。”等一会会又说,“你是谁,报上名来!”
总而言之,语气中态度越来越恶劣,越不对头。而且矛盾百出,不是骗子就是疯子,才会这么措辞。
里面那一位演阿庆嫂的,不免也自言自语,可同样是有意让外面那人听到,“我姓什么你管不着,横顺总不姓张。你要走,随你的便,请吧。有什么真走假走?赶快走,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再过不久,门外毫无动静,外面那人果然就走了。事情虽对付过去,大姑娘觉得还不完结。心里像有个小小疙瘩待解开,可无着手处。走向院子时,引起她的沉思,“这是怎么回事?……你再装得俨然,我总不会上你的当。……什么真走假走?……什么报上名来?”
她今年已十七岁,平时本来谨谨慎慎,聪敏内涵不外露。对亲友极平易亲切,对同学也不设防,少机心。因为近来演演戏,又多看了些新旧小说,对于“阶级斗争”的复杂性,似乎有了点新认识、新领会。一联系到今天这个问题上,警惕心高过了需要,于是本来极平常的事,也显得复杂起来。弯子太曲折了,一时转不来,就估计错了。匆匆忙忙回到屋子后,鼻子闻闻才放了心。她还有点别的责任!
父母哥哥一时还不回来,她今天负责办晚饭,炉子上正煮了一锅杂红菜汤,原本守在炉边掌握火候,要恰到好处,就得把锅子移开。在门前一番无意义的白搭,弄得心乱乱的。不免稍稍耽搁了些时间。试尝尝菜汤,幸好还不太烂。移开后,炖上个水壶,就开始切面包。心中还是不免又纳闷又有点懊恼。好像不相干的话多说了点,言多必失,有点悔,有点生自己的气。怕以后再来夹缠,不大好办。对付坏人总得讲点策略!但是“策略”包含的意义,她还似懂非懂,因为平时在生活上使用不上。
大约七点钟,一家另外三人,看完电影,骑着车回了家。爸爸脱了大衣看看菜汤,也用小勺子尝了尝,为了逗女儿开心,故意学着刁德一的口气,“高明,高明。”因为女儿前个星期在学校刚演过阿庆嫂,作导演的还是戏本原执笔的汪伯伯,一家人坐在前排,都为这件事满开心,妈妈取出个大盘子装面包时,随口问,“妮妮,可有什么人来过?”
“天那么冷,哪会有人来?——妈妈,有件事可真奇怪,前不多久,有个不认识的老头子敲门,问这里住的是不是张家?我告他不是。他还固执的说,一定是张家。我问他你找张什么?这人就不三不四的说,找张永玉,张黑蛮,张黑妮。就只不提你。名字对姓可不对。后来才又补一句,找个什么张梅溪。态度很不好,使我生气。世界上哪有‘什么张梅溪’?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要紧事,又说没有什么事。还说是姓张,把门牌写错了,他知道,我倒不知道。我想,这不是个骗子,就一定是个疯子,或者一样一半。我怕出麻烦,不答理他。到后他就走了。”
妈妈因为想到别的事,心不在焉的听着,随口又问:“还说些什么?”
“只听他在门口自言自语,‘我找的就是张永玉,真不是张家,我可要上火车走了。末了还说,我可真走了啊!我想,走不走管我什么事,你就走吧。我不再理他,这坏人才走了。”
那个爸爸一面叼着新做的羚羊角长烟斗吸烟,一面默默的听下去,“这事倒有点稀奇……”插口问,“妮妮,是不是带点家乡口音?”
妮妮想了想,“好像——不像,不像。一定是个骗子。多少也有点装疯。可能是在车站上听到什么人说什么‘耳边风’,一阵吹过去,留下点印象,就糊糊涂涂的,试来诈诈看。所以把妈妈的姓放到爸爸身上。……这人好像还穿个皮领子大衣,背了个小包袱,莫非当真是刚下火车的?”
大家为这个新事好像都冻结了,静了一会儿,各自琢磨这个巧问题。
那个爸爸忽然把新烟斗一放说,“妮妮,赶快穿了大衣到车站去找找那个骗子,一定要找到他。有问题,有问题。”
“是不是要告诉站上的公安人员管制?”
“不是,不是,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人。”
“永玉,永玉,天气那么冷,要妮妮去找骗子,不是发疯吗?疯子找骗子,哪有这个道理?妮妮不要去,大家吃饭吧。”妈妈一面取碗筷,一面表示意见。
妮妮因为做晚饭责任还未尽,当时实在又并未认清楚那个陌生人的面貌,同时也稍微有些害怕,不免感到有点为难。“我可不认识他,到车站怎么找?”
“你不是说穿了个皮领子大衣,背上还有个蓝色包袱?”
“车站上有成千上万穿大衣带包袱的人。”
“是个老头子!”
“老头子也多的是。”
“妮妮,你试想想看,像不像什么熟人开玩笑?”
妮妮摇摇头,“这哪会是开玩笑?……哎呀,有点像,很像……”
“像什么?……”
那个始终沉默一心想着唐朝有名数学家和尚一行学下围棋故事的哥哥黑蛮,忽然插口说,"莫非是爷爷?……"其实他下面还有"显灵"两个字不曾说。
母亲却即刻截住了他胡说,"蛮蛮,你真是想入非非。爷爷不是七×年早就在云南乡下死去了吗?你那时不是还……"话未说完,神经质的母亲大约联想起什么,忽然也愣住了。不免感到一点轻微恐怖。一家人这些日子,正抢着看新出版的谈狐说鬼的《聊斋志异》,上面恰恰有爷爷作的注。编者序言里,还提到这稿件的来源经过。说爷爷是独自一人住在云南一个小乡村里,工作刚完成,老病一发,就忽然死掉了。写序的那一位,当时恰在云南,过去还相当熟,为照料照料身后各事,理理大量遗稿,才有机会把它带来重印。……想起来心中不免有点难受。因为过去住在北京二十年,这个表爷爷算得一家最亲近的老一辈了。好像是最后一个老一辈了。
难道说鬼有鬼,大家看《聊斋》中了毒,入了迷,弄得个头脑颠三倒四,邪气即乘虚而入?这倒像大有可能。首先,当然是那个不信鬼的爸爸,正因为从不信那些,却更容易怀疑。这也是事理之常。
于是又盘问起妮妮一切过程。黑妮说来说去,实在厌烦,不声不响,穿了她新作的猴头大衣,充满委屈心情,独自上车站去了,爸爸过意不去,心中嘀嘀咕咕,赶忙也穿上大衣,一面扣衣,一面追出了大门,一同向车站走去。
到了站里后,父女眼光四注的到处寻来找去,一遇到"老头子"、"皮领子大衣"、"花包袱"就仔细端详。还有意靠拢听听说话。可是不像原来那一个。直到各个候车室和特别为妇孺和老弱病残专用候车室来回全找遍后,都没有结果。问问候车室的服务员,才知道原来七点半有一次南下快车,因来车误点,还停在第八站台边。父女赶快又买了两张月台票,匆匆的跑向第八站台。事情太不凑巧,刚从地下室赶到台阶处,那个列车头却低低的吼了一声,慢慢开动了。"妮妮,赶快追追看,一个箭步!"
妮妮演《沙家浜》,看《智取威虎山》,和平时报刊,内中都有"一个箭步"的形容,却始终还不明白究竟什么叫做"箭步"。这时节无师自通,却也来了个"箭步",一跃连升三级,三跃就到了站台,只见许多人在摇手招手。车窗门不开,里面灯光闪闪中,也有人不断摇手招手。初初车行还较慢,就再向前追去,赶近了车头,眼看一节节"硬卧"、"软卧"有节奏的响着,从身边飘过,车上许多人影晃动。也有首长高干一类人物,脸方方圆圆的,在"软卧"窗口,态度从容观望夜景。凡事一切照常。姑娘终没有特别发现。心中不免有点懊丧绝望。忽然看到爸爸在站台中段向接近最后一节加车,指指点点,似乎还大声的招呼妮妮,"你注意看看是不是?……"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几节接近邮车的车箱,倏忽间即已从眼前驰过,仿佛正有个戴皮帽子、穿皮领子大衣的老头子,在车窗里向她连连招手,一面似乎还大声说,"张黑妮,张黑妮,再见,再见!"事实上她的眼睛早已模模糊糊,而且车轮磨擦轨道声音极响,哪里还会听到车窗里的人声。一切都是恍恍忽忽。整个事件在她脑子里共同形成一种情绪混乱,加上《聊斋》故事作成的印象相互混合,觉得和做梦简直差不多。"这是怎么回事?是结束还是开始?"父女默默的各有所思的向站门走去。
到出站时,才知道已落了大雪。大片鹅毛雪落得格外猛,面前强烈的照路灯也掩住了。那个爸爸自言自语说,"这就叫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
爸爸为她理理领子,并肩走去,十分温柔的说,"妮妮,可哭了吧。不要哭!做人要坚强一点。不会是爷爷。哪有那么巧事?一定是车站上的老骗子,或者稍微也有点'文化',认得几个字,人老成精,骗过不知多少人。白天在附近胡同里各处转,看机会,找空子,见到我家新门牌上姓名,又弄不大清楚,我们注意不到他,他倒早已注意到我们。趁我们出门,傍晚时,就想主意来诈骗,连哄带吓,只因缺少调查研究,所以话说得不伦不类。骗子就只这点本领,肯定以后就再也不敢来了。你小心谨慎,不开门上当,是完全对的。绝不会是那个爷爷。爷爷早死了,如果真是爷爷,难道人一老,就胡涂得还不知道我们姓什么。我自己难道也还不知道姓什么,需要这个老骗子来作证明?照旧小说的说法,就叫做人心不古。住在车站旁哪能避免这种麻烦?"
尽管这么自圆其说,好像合情合理的安慰妮妮,可是自己终不免也有点儿疑问,"既不会是爷爷,也不大像骗子,此外还是什么?家乡难道有个什么人,鬼……大表爷爷?那就更早已经……"
两人回到家里时,妮妮进门,照习惯摸摸门里邮信箱,果然有个信。其时街灯虽已明亮,自己还泪眼婆娑模模糊糊,乍一看封面有个"张"字,就以为是妈妈张梅溪的。到了屋里,妈妈接过了信,却尖声叫嚷起来,"永玉,永玉看看这是什么?"父女两人还来不及脱大衣,一齐凑拢去。原来信封上就明明白白写着:
张永玉同志收
果不出所料,原来事情并没有完。显然是恐吓讹诈信。上海流氓老玩意儿,想不到还会出现在首都!信厚厚的超过了量,还整整齐齐的贴了二十四分新邮票。作为一家之主的爸爸,素来十分自信,不免又紧张又故作从容,掂掂又摸摸,重虽重,里面还像是软软的,一家四人聚精会神围坐在桌边,他才谨谨慎慎的把信裁开,满以为是什么秘密宝盒,裁开后大家不免嗒然失望。原来里面除了二十张空白格子稿纸,什么都没有。信封却写得端端正正,邮票上好像是忘了盖戳记,看不清楚原寄地。此外即毫无线索可寻。一切更加了一家人的糊涂。
吃饭时,几个人还猜来猜去,更深一层陷入迷惑中。完全意料不到会有这么一件事发生。特别是家中年纪最小的黑妮,等于在温室里长大的,更容易感到混乱。究竟这是真有其事,还是根本没有什么事?自己找不出正确回答。
倒是会下围棋的哥哥老成,沉静仔细,不怎么发表意见,因为他胸有成竹,认为可能是几个平日最相熟会开玩笑的同学(大顽童)有意安排,让两兄妹捉迷藏的。并且断定信中还有漏洞或秘密可以发现。因此吃过饭后独自坐在那张十年前爷爷来时必坐坐的专用旧榆木大椅上,用个"福尔摩斯"办案姿势把那个信里的白稿子一页一页翻来覆去,认真仔细的加以研究。并且还把每一张稿纸都在灯光下照一照,还是得不到什么名堂。只差建议把这打白稿纸浸在水中显显影。于是为这个信下了个结论,"肯定是张大头和另外一个什小鬼有意开的玩笑。因为破绽百出……"忽然有所发现大叫起来,大家竞着去看时,原来末后一纸,还用淡墨写了五六行小字,写得偏偏斜斜的,近于有意增加神秘,真像是捉迷藏,写的是:
张永玉,你这个聪明人,真是越读《矛盾论》越糊涂,转向反面。到今为止,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妻室儿女也不明白自己姓什么。世界上哪有这种聪明人?为什么不好好的作点调查研究,或问问有关系的熟人?你回家扫墓时,为什么不看看墓碑上写的是什么?
一家人为这个新发现全呆住了,怎么事情越来越复杂?这骗子可并不傻,真有两手!
使得作爸爸的格外沉静,好像中了一箭,可不明白伤口何在。一再掂起末尾那张稿纸上几行文字琢磨,"对,我是没有问过,我自己父亲的一生也不大明白!上坟也没有看过碑上写些什么,只知道上几代有个黄河清,是读书人,点过拔贡,看守文庙,相当穷。老家有株大椿树,三四个人还抱不住,所以叫做'古椿书屋'。此外白纸一张。有几个姑婆和几个伯伯叔叔,还不明白!"
过了许久,忽然"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拍手大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或真理,"哈哈,我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巧谜子可被我猜破了。是开玩笑,又不是开玩笑。此话怎讲?一分为二,对妮妮是在开玩笑,对我们可不是。为什么前十多年,爷爷在北京时,家里许多事从不问问爷爷?回家时上坟,也不注意过碑上写了些什么?……爷爷一定还活着,这是爷爷写的。一定从云南回来,刚下火车就来看我们!知道家里只妮妮一个人,故意逗妮妮开心,装得糊糊涂涂,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妮妮一开门,岂不是就明白揭穿了?妮妮太小心谨慎,这回可真被骗了,我们也连带被骗了。今天不来明早一定还会来。准备欢迎,不会错。"
经过一家之主的仔细加以分析解释,母女想想:"有道理,有道理。"自然不免是喜极而悲,因为爷爷居然还活着,可是随后却不免又怀疑起来,世界上巧事虽层出不穷,中国红卫星还一再上了天,而且一个比一个完备。可是难道编书的写的序言,还会是旧社会老一套,和书中谈狐说鬼的老故事差不多,全是半真半假说来哄人的?明天万一不来,又怎么说?因此家中"小诸葛"黑蛮的意见,暂时占了点上风,值得考虑。他觉得"这肯定还是几个同学有意捣乱,不要见神疑鬼。我决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可是随后不久,就应了俗话所说,"三个臭皮匠凑成个诸葛亮",黑蛮设想,缺少群众基础。父女二人共同的分析,终于把自以为是的"小诸葛"意见推翻了。因为世界上除了爷爷,哪里还会有另外什么人,知道家里事情那么清楚详细,并且还点明从家里祖坟墓碑上可解决问题?"什么张梅溪","报上名来","我可真走了",除了爷爷逗孩子,故意激恼妮妮,还有什么人会有这种口气?黑妮终于笑了起来,哥哥却记住了"求同存异",不仅外交上用得着,讲家庭团结也少不了。就不再说什么,用个"等着瞧吧"停止辩论,当然大家也是"等着瞧"的。
至于这一家究竟姓的是千字文中第一句"天地玄黄"的"黄"字,还是百家姓里第六句的"何吕史张"的"张"字?这问题忽然提出,完全出人意料,读者也是一定不下于这一家人迫切想要明白个水落石出。姓氏本来近于一个符号,或许可以姓黄,也可以姓张,言之不免话长,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常言道,无巧不成书,真正巧事还在后头,诗曰:
想知眼前事,得问知情人,
不然真糊涂,懵懂过一生。
世事皆学问,举措有文章,
一部廿四史,慢慢说端详。
沈从文《来的是谁?》写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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