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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庚:改革开放马前卒
2008-04-18 作者:
    《袁庚传》(作家出版社出版)是著名女记者、人称“卧底女侠”的涂俏,历时3年,追访156人,翻阅大量内部档案及私人日记后,撰写出的“抢救式记录”。今年适逢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读者可以藉由“改革开放马前卒”袁庚的传记,回到深圳蛇口的改革现场,去感受中国改革开放的必然性、必要性及艰巨性。

    带人看风月片

    1978年,已经61岁的袁庚,正思谋着“船到码头车到站”回家养老,突然受命被交通部党组委派赴港参与招商局的领导工作。

    1978年6月,袁庚赶到香港招商局那天,没有立即走进位于香港干诺道西15号一幢14层高的大厦,他在楼前看了看,一时默然无语。以往,每回出国公干途经香港,他会到交通部属下的这个招商局来歇歇脚。那时,他只是一名过客。现在,他可能要常驻这里了。

    袁庚在招商局集体宿舍安顿下来之后,立即找干部谈话,一天安排两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办公室副主任梁鸿坤想不到安排谈话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梁鸿坤走进袁庚临时办公室,没有在袁庚身边的椅子坐下来,选了稍远一点的位子,半欠着身子坐下去。看上去,袁庚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身板硬朗,说话中气很足,沉稳而干练。梁鸿坤不清楚这个人的底细,更不明白他来调研的目的,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现在“钦差大臣”满天飞,你满怀改变现状的热情对他说了一大堆情况,他也很认真地记录了一大本笔记,然后呢,他说回去汇报、研究,拍拍屁股就走了,然后就“泥牛入海”没有下文。更可怕的是,这种人把你反映的情况泄露出去,他走了,你只能留在原地“吃不了兜着走”。

    袁庚浅浅一笑,看穿了他的矛盾心理,知道他有话要说,却没有催他,适时地结束了谈话。其实,他走进来的时候,袁庚也在打量他,觉察出这位小个子干部是个精明而又谨慎的角色。

    袁庚工作讲究效率,你愿谈,他很欢迎;你不说,他也不勉强。你不要以为你不说,他就掌握不到情况。最让人闹不明白的是,和他相处的时间一长,你就对他心服口服,愿意把心里话通通告诉他。

    袁庚一到香港,像一头灵敏的猎豹一样,翕动着鼻翼,广泛地搜集各种资讯,尽可能多地掌握香港政治、经济、文化动态。让朱士秀他们大吃一惊的是,总部楼底下的士多店(杂货店)、水果摊老板的姓名、经营状况、每月盈利情况,袁庚都能一一说出来,甚至还与招商局干部收入进行对比分析。朱士秀在这幢楼内进出好几年了,他就不知道这些情况,对袁庚很佩服。袁庚听人家夸他“厉害”,心里有几分得意,脸上漾出笑意,说:“你们忘了我是搞什么出身的吗?”

    这一天,袁庚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明报》分类广告栏内献映影片上一一划过。在“功夫片”、“枪战片”、“喜剧片”中,最多的是起源于六十年代的“风月片”,什么《洞房趣闻》、《金瓶双艳》、《七擒七纵七色狼》,标明“风月无边,少儿不宜”、“怨妇思春,不容错过”等等字样。他便放下报纸,走出办公室。

    他找到梁鸿坤,劈头就问:“你看过风月片吗?”

    梁鸿坤心跳骤然加快。他想,我就像南京路上的好八连,我人在香港,不论资产阶级刮什么香风都不会让我迷失无产阶级政治方向,我怎么会去看黄色下流影片?这一定是有什么人乱告状,诬陷我!

    他刚要分辩,袁庚接着说道:“老梁,你带我看看风月片好不好?”

    原来如此!梁鸿坤放下心来,但是,他根本不敢挪动一步。梁鸿坤内心的恐惧立即让袁庚感觉到了,一股无名火窜上脑门,将他训了一顿:“有什么问题?我带你去!”袁庚转头就走,梁鸿坤不得不跟出门去。

    走在街上,梁鸿坤还不时回头,唯恐有人跟踪,更怕在影院内被熟人发现。他七弯八绕领着袁庚钻进湾仔利舞台电影院坐了下来。

    这是一部拳头加枕头的烂片,还没看到一半,袁庚拉起梁鸿坤就走,在电影院门外,冲着梁鸿坤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结婚也就是这样子!”

    在香港太古城广场五楼太平洋咖啡厅,背景音乐柔柔的、软软的,是一首谈情说爱的粤语歌曲。梁鸿坤坐在落地花架背后的僻静处,说到这里,大概回忆起袁庚走出电影院时那种“不过如此”的神态,竟然开怀大乐。

    很快,老人收起笑容,严肃地说:“袁庚后来对我说,有些东西,要敢于接触,你才敢于批评嘛,老是说那个东西坏,你不了解,你怎么知道那个东西坏?”

    因为暴露出老领导的一桩秘事,梁鸿坤显得有些不安甚至歉疚,紧张地补充了一句:“他什么都想知道。”

    逼老战友让位

    在1983年春天,工业区华苑酒家斜对面的海景餐厅成了蛇口人关注的焦点,这是蛇口工业区新开张的第一家咖啡厅。夹着腌肉的三文治,飘着一层厚厚奶油的卡布奇诺咖啡,用英国立顿红茶包与雀巢炼奶煮出来的奶茶香味吸引着坐着轮渡从香港过蛇口来办事或是看风景的港人,还有大批从深圳涌进工业区的内地参观者。当然,也吸引了经常路过此地的袁庚。

    3月1日下午16时30分,袁庚心怀鬼胎请许智明去饮下午茶。

    袁庚开始了一场十分艰难的谈话,听得出他很忧虑:“肥佬,现在工业区的风气不好,你是知道的,老干部占住了位子,新干部提拔不到岗位上来。”

    许智明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老袁,你的意思是?”

    “肥佬,你知道,胡耀邦这次来,我专门给他汇报了这个问题,你们都听见了!蛇口要兴旺,要发达,就要靠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干部,我不是说你这个老干部不行了,而是,干部制度改革迫在眉睫,”他端起谭筑熙亲自送上来的奶茶喝了一口,觉得不够甜,又放了一匙糖,然后,望着许智明,那些在他的心底反复掂量了许久的话,缓慢而痛苦地吐出来,“肥佬,我知道这样好委屈你,但是,工业区的指挥中,你的年龄最大……如果你……”

    许智明还是不大明白,渐渐地,他从袁庚那真诚的眼神和吞吞吐吐的话语中,突然意识到袁庚正希望他做出一些类似牺牲、类似让贤的举动来。

    “老袁,你希望我做什么?”正在吃一块精致小茶点的许智明被噎住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几乎花费了半年时间来思考和研究。”

    许智明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地摇头:“你可别告诉我,希望我带头让贤,退居二线。”

    看着这个从1979年5月起,就为创建蛇口工业区奔波劳碌,任劳任怨地工作,从不叫苦叫累,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患有冠心病、糖尿病的老战友,袁庚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忽然被什么硬利器划了一下。

    “肥佬,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袁庚抬眼看着许智明,心有愧疚地说:“我会给你保留顾问的头衔,你还是华美钢厂的董事长,所有的工资待遇都不变,其他的指挥也一样……我们都老了,必须让能闯能干的年轻人站到前台来。我也是能带就带他们几年,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许智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老袁,你不是在做梦吧?!”他疑惑地看着比自己年长6岁的老战友,直到袁庚点了点头。

    许智明挪开视线,望着大堂的某个角落,缓缓地说:“我先是跟张振声,后是跟着你,荒山野地里干,好难好难啊!工业区好不容易有了个样子,你叫我,叫我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阵从未有过的委屈和落寞掠过心房,他深吸了口气说:“从我个人的主观意愿来说,我真的不愿意退,但是,为了蛇口,为了你和我共同的事业,我,我……”

    “你相信我,肥佬,”袁庚轻声说,目光异常坚定,“蛇口必须实行一系列改革,只有改革干部制度,蛇口这条船才不会翻啊!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如何改?从内地调来的干部到工业区后自动取消原有职级,根据工作需要重新聘用。聘请的干部任期一年,聘书上明确规定续聘条件,任职期满,不符合条件就不再聘了。有些干部在任职期间,虽然没犯什么错误,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他的工作没有明显的成绩,不能打开本企业的新局面,就是不称职,这种干部也不能续聘,这种做法将彻底改变干部能上不能下的职务终身制。”

    “老袁,你别担心。”许智明终于明白了袁庚首先拿他开刀,把他手中工业区的“拐杖”拿掉的良苦用心,“只要我带头让位下台,其他的老指挥也只得让贤,我的资历和影响摆在那里嘛!”袁庚听到这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达到谈话的目的了!

    做通许智明的工作后,袁庚又分别找了刘清林、郭日凤和杜庭瑞三位老指挥谈话。杜庭瑞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是借调干部,正可调回原单位水利规划设计院,继续当他的总工程师。剩下的两位老指挥,工作做得很艰难。最终,他们也以大局为重,同意了袁庚的安排。

    3月4日夜晚,劳动服务公司的草棚食堂。工业区干部大会。袁庚用眼角的余光扫射着会场,没有发现刘清林与郭日凤的身影。他看见许智明像以往那样,照例坐在第一排,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会上,袁庚给大家讲了一则他亲身经历的心态变化:

    “我刚从监狱出来在家闲待着时,每天骑自行车到颐和园,那时,汽车从身边经过,一股热烟飘过,行人赶紧躲开。我当时心里老想,这段路要是没有汽车该多好!后来工作了,每天部里派车接送,8点上班,汽车被自行车挡着,司机直按喇叭,汽车还是走不快。我心想,这条路要是没有自行车该多好啊!为什么变得这么快?我想到这一点真觉得有点可怕……”

    “屁股坐的垫子变了,思想也跟着变,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袁庚的语调变得深沉起来,“现在我们掌权了,倘若不能严于律己,就有可能被权利所腐蚀,到那时,干部就不再是人民的公仆,而成了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了。”

    袁庚所做的这一切,用他对许智明交心的话来说是:“留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这一辈人要为蛇口的未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