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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偏见
2008-05-02 作者:郜元宝

    ■郜元宝

    “文如其人”这句老话,狭隘对待,很容易刻舟求剑,胶柱鼓琴,因为文往往并不如其人,或并不完全如其人。人已逝,或将逝,文则遗留后代,垂为公器。人的活动与影响有限,文只要被阅读,可不受时空限制而作用于世道人心,故文可大于人。然而纵使一流作者,也不能尽写心声,尽传精神,故文也可小于人。之所以人外有文,文外有人,盖因人与文紧相连属又并不相等。太史公说他读孔子书,“想见其为人”(《史记·孔子世家》),这符合亚圣孟子之意,所谓“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孟子·万章下》),但落脚在“想见”,不敢断言可从书本坐实作者之为人,承认心目中的作者只是凭推想出来的形象,这就说得极有分寸,既顾及文如其人的一面,看到文与人的连续性和统一性,也顾及文不如其人的一面,看到文与人的断裂和差异,比一度流行的英美“新批评”割断文与人的关系,或大为此派诟病的浪漫主义批评完全视作品为作家的自叙传,都要高明许多。

    但这只是概乎言之。作者不同,其与作品的远近亲疏,又各不相侔。清人浦起龙《读杜心解》有言:

    “古人遗集,不得以年月限者,其故有三:生逢治朝,无变故可稽,一也;居有定处,无征途显迹,二也;语在当身,与庶务罕涉,三也。杜皆反是,变故、征途、庶务,交关而可勘,而年月昭昭矣”。

    他甚至说“少陵为诗,不啻少陵自为年谱”,诚为高论。浦氏提醒读者,在文与人的关系上,要注意两种情况。一是文人身逢“治朝”(太平年代),无大“变故”,不常流徙,甚或终身定居一隅,作品也不广涉社会人生,不能从中见出作者与时代的复杂关联,如此“遗集”难以编年,价值也较低;另一种情况如杜甫,其作品真实记录了变故、征途和庶务(社会现象),无形中自撰了一份年谱或传记——不言而喻,价值也更高。

    如不嫌简单,我想说,现代作家(“五四”至1949)与当代作家(尤其是1970年代末登上文坛的)相比,显著差别在于前者多写自己与时代的变故、征途与庶务,不啻“自为年谱”,而书中其人宛在,宛然有一个鲁迅、一个周作人、一个胡适之、一个陈独秀、一个郁达夫、一个徐志摩、一个朱自清——活在无数读者心中。当代作家则反是,“自为年谱”的很少,读其书想见其为人,也颇不容易。他们的作品或许各具风格,所塑造的人物,所描写的世界,或许多有可观,然而由于种种难以备述的缘故,鲜能直写自己的全人,鲜能将清楚的精神印记留在作品中。他们仿佛脱离了作品,只为家属留下版权。结构主义批评家宣布“作者已死”,主张理解作品可不顾其人,我虽不敢苟同,但也不妨买椟还珠,将这句激言借来赠给当代作家,并请读者留意:当代作家某些方面或者赶上乃至超越了现代作家,但他们已越来越丧失将真实的自我写入作品的能力。

    编选这套“现代文人自述丛书”,就是想和读者诸君一道,暂时放下当代作家太多的惺惺作态和太多的自以为是的“杰作”,也暂时躲开书商、评论家和作家以文学为名向读者联合发出的太多的恫吓与欺瞒,回到中国文学的现代,不假良史之笔,不托飞驰之势,更毋庸乎各种添油加醋的传记与深文周纳的研究,只将现代文学作品本身看成现代作家“自为年谱”,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走出当代文学的名利场与狭的笼,也换个角度,将现代文学作品读出新意。

    但这只是我作为编者之一的浅见。质诸高明,未知当否?

    (本文是作者为“现代文人自述丛书”所作的“总序”,该丛书由四川新华立品图书出版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