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拔地苍松有远声 |
| 2008-05-16 作者:王春瑜 |
——悼元化先生
■王春瑜
上月8日下午,我在上海,去瑞金医院探视病中的王元化先生。想不到一年不见,他竟病成这样:骨瘦形销,咳嗽不止,全靠吸氧、输液维持着生命。但是,他的神智仍然非常清醒,用微弱的声音对陪伴身旁的其二姐元清大姐、妹妹及甥女介绍说,“这是明史专家”,并让元清大姐送我他的新著《人物小记》,令我感动不已。更令我感动的是,他一如既往惦记京中的好友,问李锐、吴江、邵燕祥先生的近况,我告诉他春节前有次聚会,我见到李锐老,神采奕奕,发言声音宏亮,吴江老人不仅依然下笔千言,还能写整版文章,燕祥先生动了大手术后恢复很快,思维敏捷,语言幽默如常,又可以写杂文了,他听后为慰。但又说近日京中有人来,说李锐身体不好,我答应他返京后了解一下,他仍很关心时势,我说了七八分钟,他即说,我累了,闭上眼睛。我怕影响他休息,赶紧跟他说:您多保重,我六月份再来看您。他的听力已大为减弱,尽管我用大声说话,仍需要元清大姐再大声对着他的耳边复述,他才能听见。辞别元化先生,我的心头感到十分沉重,不禁想起1984年春天,在龙华医院探望我的好友隋唐史、中国法律史专家杨廷福教授(1924-1984)的情形,他与元化先生患的是同样的病,病状也很相似,我返京不久,他就溘然长逝了。对元化先生,我很担心,次日我去探望何满子老前辈,告诉他元化先生病情危殆,何老叹息之余,安慰我说,他每天服一粒从美国进口的药,价格比较昂贵,估计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甚至有位友人跟我说,他还能活三四个月。但本月10日上午,我就接到了元化先生已不幸去世的噩耗,痛感失去了我最敬重的一位良师、益友,心中的悲凉,难以言表。我在书房里默默地枯坐了一整天,翻看日记中与元化先生交往的记录,与他的多次合影,他的音容笑貌,对我的厚爱,不停地在眼前浮现,恍如昨日事,我觉得他依然活着。
我结识元化先生很迟,但也有十一年了。1996年夏,他在《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记辛劳》,深切怀念在孤岛时期结识的老友诗人陈辛劳。关于辛劳的下落,我珍藏的阿英编新四军出版的《新知识》杂志上,有条阿英亲自写的辛劳诗集的书讯,是条珍贵的史料,我便将此页复印,连同我写给元化先生的信,托该报编者转给他。元化先生看了此信后,很重视,亲笔来信道谢,并希望能进一步了解辛劳最后死难的详情。我托盐城、南京研究新四军历史的专家查阅史料,得知辛劳身患重病后,在东台被捕,死于敌手,但细节不详。以后我转告元化先生这些情况后,他仍然感到惘然,可见他对亡友是多么的一往情深。不久,我读了《王元化先生学术年表》,述及老作家也是老革命、元化先生的挚友彭柏山,不禁感慨系之,便在报上发表了关于彭柏山一篇佚文的文章,我在此文的按语中激愤地写道:“走笔至此,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郭猛烈士庄严、巍峨的纪念碑。可是,又有谁会为他的出生入死、军功卓著、后蒙冤而死的战友彭柏山立纪念碑呢?我看柏山还不如当年与郭猛一起战死在日寇的枪口下呢!呜呼,柏山忠魂何处觅?思之不胜感喟,又何言哉。”元化先生读了此文后,便打电话给彭柏山的女儿电影导演彭小莲博士,推荐此文,说他看了很感动,小莲很快给我来信,从此我们成了文友。这年(1998年)春天,我去无锡给亡妻过校元女士扫墓后,在太湖畔的一家宾馆小住,致电元化先生问候,他接到电话后,很高兴,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多小时,邀我去上海时,可住庆余别墅,由他代订房间,他也住在那里。我去上海后,小莲陪我同去,受到他的热情款待,此时他的身体尚好,聊天二、三小时,仍谈兴未减,话题涉及政治、哲学、文学、历史、戏剧、掌故,大概十句话中,他说七句,我说三句,真是汪洋恣肆,海阔天空,使我获益匪浅。此后,我每年都来上海,有时一年来两次,每次都住庆余别墅,有两次更是与元化先生对门而居。我在京中,也常打电话给他,除了问候起居,也告诉他一些时政、文友的信息。有时他也打电话来聊天。他每次与我聊天的内容,我觉得都很有收获,在日记中记下要点。
回顾与元化先生十一年的交往,他的博览苦读、宽厚待人,都给我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
元化先生是位思想家、大学者,著作等身。但是,他仍然手不释卷,文、史、哲、经,古今中外,无所不读。聊举二例:邓榕回忆其父小平的书出版后,有朋友送我一本,我读了十几页,就忙于写作,搁到一边了。可我去上海后,元化先生告我,他将全书认真看了一遍,说收获很大,并花了二个多小时,详细诠释给我和小莲听;他用别的记载,和此书的材料互相印证,多所阐发,使我顿开茅塞。真遗憾当时没有录音!我相信,在元化先生的老一辈学人中,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他那样认真读邓榕的书,并有那样大的收获。我不禁想起陈垣老先生的《通鉴胡注表微》,可惜元化先生没有将读邓榕书的心得写成书,倘写出来,功力当不在陈垣老之下。晚年,元化先生的目力越来越差,以致只好请人给他读报、读书。但是,2004年春天,他来电告我,已将牧惠送给他的几本杂文读完,有时读到深夜,会心时,竟哈哈大笑起来,真担心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小伙子听了,以为他发神经了!他说牧惠的杂文里有大量信息,很多事以前他都不知道。看了他的《与纪晓岚说古道今》,觉得很有意思,很开心。我将元化先生的电话内容转告牧惠后,他很感动,说王老已八十四岁,目力又不济,却耐心读他的杂文,真感不安。元化先生还给牧惠打了电话,约他去上海见面,不幸这年6月8日,牧惠文兄却突然病故,我电告元化先生后,他不胜痛惜。
元化先生比我年长17岁,是老前辈。但对我一直视为老友、好友。他写的书,除了他的全集外,新时期以来出的书,差不多都送我了。让我难以忘怀的是,1999年8月,元化先生出版了线装书《清园文稿类编》(一函,十种),印制精美,古色古香。后来我去上海,元化先生送我一套,当场用毛笔在书的扉页上题签“春瑜仁兄惠存清园王元化癸未雨水后五日”。赠书时,他无奈地说:“这套书印制较少,你回京后,不要声张,其他几位好友我都不能送了。”我从方庄搬到市中心西什库大街后,居舍宽大,我请元化先生题“老牛堂”,以光门楣。元化先生很快在小莲陪同下,冒雨去上海图书馆他的书室,给我题好寄来。后来小莲告我,元化先生写了几张,挑出他满意的一张寄我。我请人精心装框后,悬于客厅内,来客无不赞赏元化先生的书法遒劲、潇洒。2004年元化先生还写了两幅字寄我,一幅是鲁迅语录,一幅是老子的一句话,真使我喜出望外。我都装裱后,挂于书斋,朝夕相对。我读了元化先生的《日记》、《思辨录》后,写了学习心得,在《社会科学报》、《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都谬承元化先生夸奖。我写的杂文,也受到他的鼓励。2003年4月,我写的《新编〈孟子〉》在《社会科学报》上刊出。元化先生读后,特地打来电话,说“正感到很闷气,你的这篇杂文,真给我出了一口闷气!”他很不满意某些杂文家的宣泄式的杂文,说这是违背鲁迅杂文传统的,因为鲁迅即使在那样政治高压的背景下,他的杂文也很少宣泄自己的情绪。忝为杂文家之列,元化先生的告诫,对我也是终身受用的。这些年来,我先后请元化先生为我出版的几本书题字,为陆秀夫纪念馆写联语,甚至受文友之托,代求墨宝,元化先生都是有求必应。这样厚重的情谊,我是无法回报的。
元化先生曾为安徽的《学术界》题辞“拔地苍松有远声”。他不幸遽归道山,这个题辞,我认为不失为是元化先生自身形象的写照。他作为当代杰出的思想家、评论家、文学家,是人文科学的一面旗帜,一生追求精神独立,思想自由,矢志不渝,老而弥坚,影响了一代学人。此刻,我凝望着挂在墙上元化先生赠我的墨宝,是鲁迅早期杂文中的一段话:“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想,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我想告慰元化先生的英魂:您放心地走吧,我们一定会沿着您的脚步,继续坚韧不拔地“向前进”。
2004年,本文作者与王元化先生(右)在上海庆余别墅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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