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色水墨画，画人呓语录 |
| 2009-10-30 作者：丁帆 |
——从朱建新的读物看中国散文的另一种可能性
■丁帆
《决定快乐》(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有文体创新意味的文字，出版社打出的副标题是:“一本讲给渴望快活男人们的读物。”且不论此中文字里面透露出的率真、逆反、出位和独识的文化意蕴，就其文体而言，“语录体”自诸子百家到程朱理学，再到毛主席语录，它在中国的历史不谓不长，可那都是大师言谈，充满了逻辑辩证的理性色彩，不重文字修饰，即便有最华丽的修辞，也毫无生活情趣可言，几十年前就有一本这样谈艺术的“语录”，年轻的我被深深地吸引住，然而至今却一条也没有记住。就此，我断言，除去类似散文的古代笔记体小说外，中国散文就没有一种像样的从生活角度切入的充满着感性色彩的“语录体”散文小品。我不是说这本书开创了一个散文的新世纪，而是说它已然从作者“文无定法”的无意识写作中闪现出了这样的端倪。只有从快乐出发，作家才能从生活的源泉中找到真正的艺术真谛，才能从理性的枷锁中解放出来，获得鲜活的审美艺术生命的质感。当然，我们在阅读此书的过程中还多多少少能够感觉到作者对于旧“语录体”的仿写痕迹，虽然是在无意识层面展开的。然而，我更看中的是它的另一个充满着原始生命力的文体层面。
至今我还不认识朱建新，但是在八十年代我就知道南京有个大概称为“金陵新文人画派”的群体，其执牛耳的代表作家叫朱建新，我当时并不喜欢他的画风，甚至认为他的画有些漫画成分的夸张与做作，尤其是那种硬是模拟孩童的书法涂鸦充斥了整个画面，甚是不舒服。以为那是因书法功底不好的故意藏拙，用自嘲的方式来魅惑大家。今天读到他曾经临过了许许多多碑帖，才悟到他在艺术上所推崇的率真之难能可贵，他是用这种方式来向那个庸俗而陈腐的世风挑战，从而宣扬人之天性。亦如陈丹青所言:“金陵城下的朱建新以他放诞无忌的天性，画出了第一批以江南女子为主角，姑且可以称之为‘情色’作品的水墨画。”陈丹青说朱建新的画“足够引发日常的淫念”:“他的‘新文人画’存心背弃文人画所有元素与规矩，犹如将文言彻底白话、口语化、方言化，当我们目击画中那无辜的骚女子，真像是听一句苏南苏北的淫语，露骨而亲昵。”
无疑，在这本书中，有许多语录是谈艺术的，但是，作为画家的写作者，他总是用形象或形象的比喻来阐释一个很深刻的艺术道理，比如他在阐释审美疲劳时是这样描写的:“我不是在画前面独唱的那个人，而是画后面伴舞的小姑娘，这是一种‘馆阁体’奶子，就是这样一闪，诱人得很，假如你天天跟她泡在一块儿，大概就会乏味。”此中一个“馆阁体奶子”奇妙无比，既把中规中矩的优雅审美道出，又暗喻着其生命力的衰竭，看一遍两遍可以，若是长久共处，那是会乏味的。这就是朱建新所要表达的艺术审美情趣与宗旨——没有个性、没有原始的率真的艺术作品是没有恒久生命力的过眼云烟而已。
朱建新是一个画家，但是他的水墨人物画透露出来的是强烈的人文意识，读了他的文字后，我才算更加懂得了朱建新。“传统的中国画，由于文化的关系，我们很少看到张扬性感的作品。林语堂说，西方人表现爱情画一个女裸体，表现自由又画一个女裸体，表现胜利还是画一个女裸体……中国人不这样。我既很喜欢中国的传统笔墨，又很喜欢西方文化中张扬人性的那种热情，于是就企图用中国比较传统的笔墨意识来表达我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审美理想。”正是在这样的理念指导下，他敢于率真地直面中国的绘画史，尤其是对宋元以降的文人画敢于说三道四，大有指点江山的意思，从宋徽宗、法常、牧溪、赵孟頫\、钱选、徐渭、八大、沈周、唐寅、石涛、金农、郑板桥，直到现代的齐白石、吴昌硕、黄宾虹、傅抱石、徐悲鸿、刘海粟、张大千、林风眠、吴冠中等。可说是一路走来，贬褒之中，自有独见。比如他对徐渭的褒扬就是建立在其“不重视技术”和“人文含量”的基础上，这也同时道出了朱本人的画风观念的滥觞。朱建新褒扬一个画家是温和的，像“八大如果是一张山水画的话，石涛更像一张风景画……八大的画可能是高度酒，酿化得更厉害一些，离原材料更远一些，喝到这个酒的时候和糯米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石涛的酒也非常好，非常醇厚，但是度数不是很高，有点像黄酒之类的，就是说和自然更接近一些”。他只用比喻式的语录就把自己的胸臆表达出来了。但是他贬损一个不喜欢的画家就近于刻薄、口无遮拦了:“比较差的一个画家就是郑板桥。郑板桥的诗情画意都比较表面，理解得欠深刻，所以他就只能在浅表做一些标语口号式的文雅文章。”“据说金农这个人是手比较笨的人，写颜体也写不好，结果写成像美术字一样，古代涂鸦这种，然后他画山水，画花鸟，都画得很不像。”当然，我不能完全同意朱建新的这种偏执理论——板桥在他的书法和词曲上都有其独特的造诣——但是我膺服朱建新那种敢于推翻陈见的艺术胆识，没有这种精神，你就只能做一个平庸的艺术家。
此书读起来十分轻松，随时可断可续，指点江山、臧否人物，点评名著名画自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阐释历史文化却从小溪寻觅其源头根本，显出微言大义之风范。同时，你可以在许多历史与现实的片段画面描写中，窥视到一个画家的精神成长史。更妙趣横生的是，书中插图多为画家本人较著名的诸多“美人图”，以此做佐料，想必更会增添你的读欲。
不过，我更看中的是此书在散文文体上的变革，虽然其中有些文字尚需修饰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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