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三维
傅雷被“捧高”了?
2008-06-13 作者:李景端

    ■李景端

    ●曾经听到一种声音:“现在把傳雷捧得太高了”。我把傳雷与“五四”以来我国在俄语、英语、日语、德语等主要语种富有成就的翻译家做了比较,深深感到,就为文、为事、为人综合而言,译界尚无人能出傳雷之右。

    ●傅雷是以他一生的实践,赢得了人们心目中崇高的地位。他本来就在高处,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测量一下他的高度,解读这个高度的内涵以及它对后人的影响,所以何来“捧高”之说?

    李景端:《译林》杂志创办人,曾任译林出版社首任社长兼总编辑。著有《波涛上的足迹》《心曲浪花》《如沐清风》等。

    为了纪念著名翻译家傳雷先生百年诞辰,前不久在北京、南京先后举办了“傳雷图片展”、“傳雷与翻译”国际学术研讨会和“傅聪钢琴独奏会”等纪念活动。傳雷在世只有短暂的58年,在他逝世42年之后,人们何以还如此深情地怀念他?傳雷一生翻译的成就,当然是一宗珍贵的文化遗产,但更令人崇敬和怀念的,还有他身上那可贵的“傳雷精神”。

    纵观古今文学翻译史,如果说,林纾是我国近代首开文学翻译先河的一座里程碑,那么,傳雷就是我国现代文学翻译史的又一座里程碑。曾经听到一种声音:“现在把傳雷捧得太高了”。对此,我认真做了思考。我把傳雷与“五四”以来我国在俄语、英语、日语、德语等主要语种富有成就的翻译家做了比较,深深感到,就为文、为事、为人综合而言,译界尚无人能出傳雷之右。傳雷作为现代译界的一座丰碑,当之无愧。我的根据是:

    一、译著丰厚。傳雷译著多达43种、500多万字,累计发行量超过千万册。中国读者正是得益于傳雷的译笔,领略到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等法国名家的旷世名著。尤其在新中国成立的早期,在当时“一边倒”主要翻译出版俄苏文学的环境下,傅译法国文学译作的出现,使得中国读者在单调的翻译图书市场中,难得闻到了一点多元文化的气息,或多或少接受到了世界优秀文化的熏陶。从世界文学佳作得以在中国传播来讲,傳雷功不可没。

    二、提出独特翻译理论。傅雷以自己特有的美术家眼光,认为“翻译应当像临画一样,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强调两种文字要“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主张“行文流畅,用字丰富,色彩变化”作为译文的美学要求。傳雷的翻译观,使他的译文形成了独特的翻译风格,以至被译界誉为“傳雷体华文语言”。

    三、翻译质量精益求精。据傅敏的回忆,傳雷是位完美主义者,“随便什么事,一到他手里,都要做得好上加好”,对翻译质量更是如此。前两年,有位作家曾在报上对傳雷的翻译质量提出批评,随后法文专家许钧教授立即撰文为傳雷澄淸。对傅译质量的评价,还可列举以下的事实:五十年代法文翻译家罗新璋,曾把傳雷的译文与法文逐段对照抄写,在当时傅雷已译的247.8万字中,他对照抄写了254.8万字,结论是:忠实、贴切,又不拘一格。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委托罗新璋校订傳雷翻译的《幻灭》,全书50万字,罗只发现有一句不够理想。法国驻上海总领馆官员卢逸凡(IvanRuviditch)中文很好,近日他在南京“傳雷与翻译”国际研讨会上发言说,他对照了傳译《老实人》的中法文本,巴尔扎克原来使用的是较古的法文,傳雷则用中国读者更容易接受的语言翻译,收到很好效果,表明傳雷的翻译是成功的。

    联想到前几年刮过一股“抓前人辫子”之风,鲁迅、郭沫若、钱钟书等名家都受到批评,而杨绛译的《堂吉诃德》,甚至被人贬作“反面教材”,这显然是不可取的。其实基于两种文化的差异,任何翻译家都很难做到译文百分之百无误。何况傳雷自己发现在《贝姨》中误把蓝衣译为绿衣后,就连忙在《高老头》重译本的序言中做了自我批评。由此我认为,即使傳雷译作中存在某些瑕疵,那也无损对傳雷所作巨大翻译贡献的评价。

    四、自觉恪守译德。傳雷事事追求完美,是基于他高度负责的职业道德。对待译书,他首先选材慎重,只译自己熟悉的文学,绝不像现在有些人,只要给稿费,文学、社科、少儿、科技书样样都敢接。更可贵的是,傳雷对译书的高度责任感。他翻译前,“不精读四五遍决不动笔”。为译好巴尔扎克作品,他托法国朋友买来一大批巴尔扎克研究材料,并做了大量笔记,以至睡觉“都做巴尔扎克的梦”。译《幻灭》时他已53岁,仍苦练基本功,先是把750余页法文中1100多个生词挑出来,每天发狠溫习三四百个。为译好《高老头》中的土语,他特意买来厚达几千页的《国语词典》,潜心研究南北方言的差别,就这样全书重译三遍才交稿。连已被公认为优秀译本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傳雷自己仍不满意,以至“后来连看都不敢看”,甚至要把第一次的译本烧掉。反观时下有些译者,对原作者和读者都极不负责,不懂就跳译、猜译、瞎译,甚至还有“半吊子”的译者,鼓吹用什么“译写”来代替严谨的翻译,实际上是给乱译找借口,而且已经侵权了还不知道。这些都与傳雷译书一丝不苟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五、坚持原则的崇高气节。傳雷不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始终坚持做人的正确原则。这种高度原则性,一是表现在,为人正直,“好管闲事”。只要他认为正义的好事,困难再大也拼全力去做。最典型的事例,就是1943年11日19日,他在上海策划、举办了“黄宾虹八十书画展”。当年比黄宾虹小45岁的傳雷,就是凭着一股助人的热情,一手办成了载入中国美术史的这桩盛举。二是表现在,坦荡率直,敢讲真话。1954年8月16至25日,文化部沈雁冰部长在北京主持召开“全国翻译工作会议”。傳雷并未参加,但他出于责任心,主动向会议提交了万言书,列举文学翻译中种种错译或不当。后来有人对其提出疑问,他能很快指出错在哪本书哪一页哪一段,原来他平时非常关心市场出现的译作,所提材料都有根有据。像傅雷那样不随风倒,不怕得罪人,敢讲真话,这种勇气实在可敬。笫三,傅雷最难能可贵的品质表现在,为维护原则和尊严,压力再大也绝不妥协。当向他宣布“右派”摘帽时,他不接受,声称自己本来就不是“右派”。正是这种秉烈的气节,终于使他在“文革”初期,不惜以夫妇性命的代价以明心迹。尽管我们不赞成傅雷这样做,但对他这种嫉恶如仇的心态,在惋惜之余只有崇敬。

    综上所述,傅雷是以他一生的实践,赢得了人们心目中崇高的地位。他本来就在高处,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测量一下他的高度,解读这个高度的内涵以及它对后人的影响,所以何来“捧高”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