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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四书”的启示
2008-06-13 作者:陆扬

    ■陆扬

    文学批评总是风水流转,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细数起来,20世纪算是解构主义出尽了风头,90年代初始,曾有人断言解构主义已成明日黄花,新历史主义坐上了先锋批评的第一把交椅。可是终究新历史主义来得快捷,去得也迅速,多少像是昙花一现,反之解构主义此起彼伏,余绪今日尚可从容品味。解构主义在文学批评领域结下的果实,给人印象最深的,无疑是当年“耶鲁学派”的横空出世。1979年,耶鲁大学四位文学教授汇合巴黎过来的德里达,出版了一部文集《解构与批评》(Deconstruction and Criticism)。这正是美国文学批评迷茫失落、徘徊低谷的时期。这部五位名教授一齐上阵的大著一出,仿佛云遮雾障豁然开朗,顿时变成阳光明媚天气。在本土尚且壁垒重重的解构主义,如是水到渠成,在大西洋的彼岸同文学批评结成不解之缘,开启了一个名传一时的“耶鲁学派”。

    耶鲁的上面四位本土教授中,保罗·德曼和希利斯·米勒后来成了解构主义在美国的代言人,杰弗里·哈特曼也算得上同德里达声气相求,哈罗德·布鲁姆则后来变成了捍卫经典文学的铁杆旗手。诚然,当中几经风风雨雨,彼时为中国新潮批评趋之若鹜的耶鲁学派,早已风流云散,可是假如我们认定解构主义是文学批评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假如我们愿意深入钻研除了德里达之外,解构主义可以怎样被名家用于文学作品的分析,那么毋庸置疑,今已消逝远去的耶鲁学派,就是给我们留下了最好的遗产。本着这样的期待,我们读到了天津人民出版社今年推出的“耶鲁学派解构主义批评译丛”。译丛由朱立元主编,分别收入除德里达之外,当年耶鲁学派四员主将的一人一本大著。它们是保尔·德·曼的《阅读的寓言》,沈勇译;希利斯·米勒的《小说与重复》,王宏图译;杰弗里·哈特曼的《荒野中的批评》,张德兴译;以及哈罗德·布鲁姆的《误读图示》,朱立元和陈克明译。出版社将这四本耶鲁学派的代表作,戏称为“耶鲁四书”。值得一题的是,上述“耶鲁四书”,虽然近年批评论述中引证不计其数,完整的中文译本,却都还是第一次在大陆面世。

    朱立元在这套译丛的总序中说,“以上四部著作既是耶鲁解构主义批评学派的代表作,又有力地推动了解构主义文学批评在美国的传播与发展。德里达的去世并不意味着解构主义的消亡。现在作为理论思潮的解构主义虽然已经过去,但是作为一种有巨大影响的思想,它的理论思路、独特视角和研究方法等已经深深地扎根并融入当代各种学术。”这个判断言之有据。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中,称我们所有的人都是马克思主义者。今天不妨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是解构主义者。就拿耶鲁学派的异数哈罗德·布鲁姆来说,虽然近年布鲁姆反复申明,他对解构主义一类反传统理论,从来不感兴趣。可是我们读他的《误读图示》,难道没有读出布鲁姆对他的犹太同胞德里达的一种欣赏来吗?布鲁姆用犹太教神秘主义来旁比德里达,认为德里达高扬文字,发明“异延”(différence),都是以希伯来的作风,修正柏拉图的逻各斯中心主义传统,这当中大有摩西的神秘阐释家风度。在犹太文化里,还有比这个比喻更高的敬意吗?这样来看,“误读”真是势在必然。无怪乎布鲁姆鼓吹误读,德·曼也鼓吹误读,误读就是耶鲁学派解构批评的关键词。

    德·曼写《阅读的寓言》,前提是一切语言都是建构起来的。这是一个典型的解构主义命题,也是一个典型的后现代命题。故文学批评的使命,即是解构语言,揭示语言背后的东西。《阅读的寓言》有一半篇幅是解构卢梭。德里达的《论文字学》,几乎也是用了一半篇幅在解构卢梭。卢梭何以引起解构主义持久不衰的兴趣?是他口口声声谴责文字,偏偏自己的文字若行云流水格外自在呢?还是他《忏悔录》言不由衷、文过饰非,用漂亮的语言掩饰了并不漂亮的行为和动机?语言是不可靠的,语言是滑溜溜的,这些当年经常被用作德里达身上的评语,用在德·曼身上又当何论?

    杰弗里·哈特曼的《荒野中的批评》,反思的更多是文学批评自身的定位问题。它在历代的批评文字当中游走,所以当是一种典型的“元批评”。作者引T.S.艾略特的话说,批评就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强调批评和文学理应是共生的关系,而不是寄生在文学身上。“荒野”一语系借用马修·阿诺德《批评的功能》一书中的说法,它指的是圣经里以色列人流落西奈荒野中的意象。批评如何像《出埃及记》一般走出荒野,如何建立它自己的王国,批评家肩负的神圣使命,由此可见一斑。

    希利斯·米勒无疑是当年耶鲁学派中,中国读者最为熟悉的一位。他数度来访中国,数度讲演全球化语境下,文学研究面临的新挑战,以至于几度误解下来,差不多成了文学取消主义的代表人物。可是米勒对文学其实是一往情深,向来未敢移情别恋。《小说与重复》中,米勒分别解读了19世纪以降的七部小说:康拉德的《吉姆爷》、艾米莉的《呼啸山庄》、萨克雷的《亨利·艾斯芒德》、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和《心爱的》、伍尔芙的《达罗卫太太》和《幕间》。进而以“重复”为小说万变之中的不变内核。这个立场可以说是解构主义的,同样也可以说是新批评传统的延伸。其是非得失见仁见智,就一如我们今天回过头来,重读昔年的“耶鲁四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