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信仰的嬉戏 |
| 2008-05-02 作者:钱定平 |
■钱定平
●绝不可以为文化活动表现在、也归结于无目的、无信仰的单纯玩耍。
●希腊文化多么辉煌!但是,最后希腊城邦国家解体了,而要研究其原因,就会发现文化的衰弱贫困是一个重要因素。
●文化既是自由的又是有序的,而不是一味无序。文化不会死亡,除非它本身衰弱下去。文化衰弱首先是文化人的缺氧,而如果任凭文化这么玩下去,她就衰弱了凋谢了。
钱定平:曾在国外任计算机科学与语言学教授。著有《海上画梦录》、《美一个混血女郎》、《科学如此多娇》、《破围》、《花妖》等。
我们在前两篇分别阐述了文化是一种信仰,家族传统可能是这种信仰承续的载体。那么,追根寻源,文化到底起源于什么?
文化起源于游玩嬉戏,有信仰的游戏。
这点在东方、西方都早有人指出。《尚书·舜典》:“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这部中国最古的书描写了追求欢乐与创制舞蹈(人类最初的文化活动)的关系。荷兰文化史学家惠津哈(JohanHuizinga)写了专著《乐人》,对游戏同文化究竟是什么关系作了系统的论述。何谓“乐人”?原文为拉丁语HomoLudens,是作者模仿我现代人的学名“智人”(HomoSapiens)创造的一个词儿,意思是善于游乐的人,正像“智人”是长于智力的人一样。
文化一开始就带着嬉戏性质。例如,人类有信仰文化的雏凤之声——原始人的祝巫活动就是。《乐人》这本书以一系列事例说明,人类的文化成就既是理性思维的产物,其根子更是游艺经验的成果,从其核心因素即戏剧性、展示性、欢乐性、即兴性、竞争性、挑战性等可以看出。例如,柏拉图喜欢用对话展示他的哲思,因为交叉对谈远比喃喃自语要“好玩”得多。这点中国人也知道,弟子们帮助孔夫子整理《论语》,何尝不是遵照这种精神?文艺复兴巨子也都如此。对待文化,谁也不能比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更严肃认真的了,但文艺复兴的整个心态却是好玩。对于壮美形式的追求是既自发又精致,这正是文化游戏性的绝好例子。试看建筑、绘画和雕刻琳琅满目、成群结队在世人面前列队而过,充满了不知是从哪个仙山宝库发掘出来的形象、人物、意蕴和色彩,好象大游行中的花车一般。观看者跃动于心的是好玩,然后就升腾起了一种崇高感;创作者跃动于心的也是有趣,然后就升腾起了一种创造欲……严肃与好玩其实并不绝对对立。例如,教学用电脑软件就“寓教于乐”,英文就是“education through entertainment”。更妙的是已经聚合为一个词儿:“edutainment”。中国的“玩”字本身也已沉淀在严肃的文化活动中,如我们常说“玩习”、“玩味”、“玩赏”等等。
“玩”“学”并举贯穿在从低级到高级的文化现象之中。首先,小孩子就是把游戏奉为一种信仰而极端认真从事的。这方面,没有比热爱孩子又童心未泯的丰子恺先生描写得更好的了:“游戏中不得已出去小便,常常先放了半场,勒住裤腰,走回来参加一歇游戏,再出去放后半场”。这种勤勉认真的精神,我想,在任何领域里创造着的人们都不会陌生。笔者少不更事时在北大念书,聆听华罗庚、江泽涵等大师讲数学,他们无不强调数学这东西“很好玩”。后来到西欧的大学任教,亲身接触了一批靠“玩”而搞出了名堂的文、理学者。美国科学界更出了一位“大玩家”费曼,连他得到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费曼图”也可说是“玩”出来的……
需要强调的是,天下什么事都有个“度”。以上种种玩耍是一种深深植根于信仰的高尚乐趣,绝非以“找乐子”为其目的。任何玩耍首先都是有目的、有意义的。从动物的行为发展来看,猎食动物小时候嬉戏就是学习捕猎,人类孩子玩耍就是认知客观世界。所以,绝不可以为文化活动表现在、也归结于无目的、无信仰的单纯玩耍。惠津哈本人早看到了这个认识误区,他强调说,“嬉戏因素”乃是“文化带有”的,而不是“文化里内秉的”。
不看那些令有识者痛心疾首的文化垃圾,且来考察当今一种干云蔽日的文化现象:大家都在捣腾或玩弄历史,给当年的胡适不幸而言中了。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讲得好就可以“以史为鉴”。这方面大可以看看古希腊的史鉴。希腊文化多么辉煌!但是,最后希腊城邦国家解体了,而要研究其原因,就会发现文化的衰弱贫困是一个重要因素。英国古典学者基托在其名著《希腊人》里的句子,今天读起来触目惊心:“一个民族的气质在公元前4世纪发生了永久性的变化;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生活态度产生了”。他们受了什么思想的影响?又转向了什么生活态度呢?这时,希腊出了个昔勒尼(Cyrenaic)学派。这些人坚持认为:“人生智慧在于正确地选择快乐,以及如何避开那些足以干扰他们随大流活着的任何事物”。这话我们非常熟悉,正是今天某些热门演讲中,演讲者妙舌生花教育听众的!其结果是我们又十分眼热的现状:“聪明人对每一件事情都可以颠来倒去地来回捣腾,而老实人则感到自己变得跟不上时代了”!昔勒尼学派从哲学上讲坚持人类的一切活动(文化首当其冲)的终极目的就是追求快乐,受到影响的睿智希腊人也开始脑筋急转弯了,文嬉武也嬉起来。《希腊人》里说得很清楚:这场智力骚动造就了一批所谓的“智者”。他们中有些人是严肃的教师和哲学家,其余的则是一些江湖术士,专门教授据说“可以使人飞黄腾达的不二法门”,真有点儿叫人想起《楚辞》中“巧佞在前兮,贤者灭息”的时代。
无巧不成书,两种文化之贫困连外部的表达语言都如此相像!
文化既是自由的又是有序的,而不是一味无序。文化不会死亡,除非它本身衰弱下去。文化衰弱首先是文化人的缺氧,而如果任凭文化这么玩下去,她就衰弱了凋谢了,成了一朵朵蔫软的死花,最后“零落成泥碾作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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