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植芳的人品最好!” |
| 2008-07-04 作者:王春瑜 |
■王春瑜
1998年9月29日下午,我在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发言后,即去衡山宾馆,拜访王元化先生。电影导演彭小莲也在座。元化先生谈话的内容很广泛,对钱伟长、钱钟书、金庸等,都有尖锐的批评。他忽然说到贾植芳先生,感叹一声说:“胡风这帮人中,他的人品最好!”并以他的某老友、也是难友婚事为例,说贾植芳先生曾对他说:“元化,我们怎么能干这种事!你能这么干吗?我能这么干吗?”我问小莲这位老先生的年轻夫人今年多大岁数了?她说:“比我小多了,才三十多岁。我今年已四十六岁了!”元化先生听了一惊,说:“小莲,我还以为你已五十岁了呢。”文坛不少人都熟悉这桩婚事。虽说这是他俩的私事,但是,作为文坛名流,二者年龄相差几十岁,难免不被人议论。贾老的激愤,被王老首肯,也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二老对人生的严肃态度。八十年代,史学界也曾有过类似新闻,因女方与我同在一个单位,她发喜糖后,所内有位女孩立即打电话给我,当奇闻相告,并问我感想,我说:“此老英雄也!深受鼓舞。”女孩听了哈哈大笑。平心而论,对比贾植芳老前辈,我对这类事的评价,未免太不严肃、认真。元化先生与贾老相知甚深,对他的人品,作出那样高的评价,应当说是实至名归,恰如其分。事实上,在文学界,有谁不知道贾植芳先生是用一生把人字写得特别端正呢?贾植芳先生一生正直,臧否人物,旗帜鲜明,包括所谓大人物。1996年5月19日下午,我去复旦大学第9宿舍探望贾植芳先生。二年未见,他依然神清气爽,思维敏捷。他说“汉奸比日本人更坏。要是没有那么多无耻的汉奸,抗战何需八年!”说起郭沫若,他问我:“你见过他吗?”我说:“他曾兼任历史研究所所长,但我去历史所很晚,没见过他。不过,‘文革’初的1966年国庆,我参加游行队伍,在上海人民广场,远远地看到郭沫若在主席台上演说,挥舞手臂,鼓动‘要把毛泽东思想的旗帜插遍整个宇宙!’”贾老冷笑一声,说:“1936年夏天我在东京就见过郭沫若,他就是鲁迅说的‘才子加流氓’。抗战后回国,见蒋介石,立刻就写一篇文章,吹捧蒋,现在郭沫若全集里不收此文。反胡风时,毛泽东开始也只是说胡风小集团,而郭沫若的文章却说对胡风集团反革命分子要坚决镇压!”并忍不住骂了五个字的国骂。事后我将贾老的国骂告诉彭小莲,这位洋博士听后不禁哈哈大笑。后来我与好友散文家柳萌兄聊起此事,他也是反胡风事件的受害者。他说贾老说的是事实。说起巴金,他说:“巴金当年向施蛰存投稿,施蛰存现在的住房还不如我,一间房既是书室,又是卧室。”并说:“德、才、识,德很重要,我很看重做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什么都为。”贾老的做人原则,真是字字千钧,掷地作金石声。走笔至此,我不禁想起在另一个场合聊天时,他对丘东平的评价。当然,他知道丘东平是抗日烈士。他说:“我在东京时就认识丘东平。此人待人处事,太差劲。他要是活到解放以后,很可能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丘东平从东京回上海后,没工作,无处安身,便写信给陈望道,请他帮忙,陈望道很热情,让他住在自家的亭子间里,分文不收。可是住了几个月,丘东平给陈望道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信中写道:‘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很想在你脸上吐几口吐沫!’”贾先生说:“这种行径,跟流氓有什么两样?”显然,贾先生从不为尊者讳。
贾先生虽名重当世,对学生、后辈、甚至是素不相识的来访者,都赤诚相待,他谈吐幽默,娓娓道来,听者如沐春风。1996年夏,我在复旦大学第10宿舍门口的书店里遇见贾先生、任敏师母、他们的女儿贾英小姐。我向贾先生请安,并送他一本我在成都出版的杂文集《牛屋杂俎》,他一看封面就笑了。我想,“牛屋”二字,他一定心领神会。他们一家人都邀我去作客。次日我去拜访,聚谈甚欢。他说,当年去东京时,日本小店老板娘夸他日本话说得真标准,其实他说的是标准北京话。又说,去年他的哥哥贾芝来看他,送他一件红夹克衫,他很不高兴,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他被捕时,就说他披着红色外衣,干反革命勾当,后来他将这件衣服送给学生李辉了。他又谈到复旦校园里那座名人塑像。说:“你看他双手背在后面,拿着帽子,谁不听话,随时就给他扣上!”我听后大笑。但笑定思痛,贾先生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后,受了多少苦难!我在“文革”中期被“四人帮”在上海的爪牙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近七年之久,饱受凌辱,惨痛历史岂能忘却!他叙述由人变“牛”后的世情冷暖。昔日的同事、弟子,有的投井下石,惟恐下手太迟、太轻,路遇时,有的怒目而视,有的装着视而不见,而谭其骧教授,遇到他时,只要周围无人,总要关切地说一声:“老贾,多保重啊!”他很怀念谭先生。我也向贾先生说起我在“牛棚”的经历。当时我还年轻,比起贾先生来,实在是后生小辈了。贾先生送我一本《契诃夫手记》,签上名,却称我为“贤弟”,真是愧不敢当也。我的书斋名“老牛堂”,有闲章一方,镌“老牛”二字。我与贾先生合影时,他要我与他并坐,我说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我坚持站在他和任敏师母的身后。合影后,我开玩笑说:“贾老,明年是我的本命年,到时候我会写篇文章,连同这张照片,一起发表。照片下面的说明是:老牛与牛老前辈。您看行吗?”他听后大笑,说“行,行!”次年——也就是牛年,我忙来忙去,直到下半年,赶紧写了篇《牛年逝水》的散文,连同我与贾先生、任师母的合影,并在照片下写了一行字:老牛与牛老前辈,刊于北京的《生活时报》。我将此文的剪报及后来编入集中的《漂泊古今天地间》,先后都寄给了贾先生,想来他看后当不禁莞尔。
1996年夏,本文作者与贾植芳(右一)夫妇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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